第一百八十九章：合金甲的“技术瓶颈”

  皇帝李世隆龙颜大悦，在朝会上不吝言辞地褒奖了林知节和兵器监，顺带还瞥了一眼脸色如同锅底的工部尚书汪荃，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看看，这就是效率。
  户部尚书张居正走路都带风，他拿着李三思做出的那份“七十八文”成本报告，天天在户部衙门里开批斗……啊不，是业务学习会，用林大人的先进管理理念，教育那些还在用算筹算烂账的下属。
  兵部的将军们更是隔三差五就往兵器监跑，名为“视察”，实为催货，那殷勤的模样，让林知节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嗷嗷待哺的狼崽子给盯上了。
  【烦死了，一帮绩效考核KPI入脑的卷王。】林知节躺在他的官署里，用一本《山海经》盖在脸上，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
  长枪流水线的巨大成功，给了所有人一种错觉，仿佛大梁的工业革命，已经插上了翅膀，马上就要起飞了。
  于是，在所有人的“热情”推动下，林知节极不情愿地，启动了第二项、也是技术难度高得多的项目——“百炼渗碳合金甲”的量产计划。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用长枪、弓箭这种技术含量相对较低的产品，把工匠们的“标准化”意识和流水线操作，彻底培养成肌肉记忆，至少要稳定运行个半年一载。等整个体系都磨合成熟了，再来啃甲胄这种硬骨头。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这么简单的道理，这帮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古代人怎么就是不懂呢？】林知节在心里疯狂吐槽，【现在好了，被架在火上烤，想不干都不行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孙默，将之前为长枪设计的流水线模式，复制、升级，应用到合金甲的生产上。
  孙默如今对林知节的“流水线理论”已经奉若神明，领命之后，立刻带着他那帮已经初具“工程师”雏形的技术骨干，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他们将一副合金甲，拆解成了上百个独立的零件：胸甲、背甲、护臂、腿裙、甲片、扣环、皮带……
  每一项零件，都制定了详细到令人发指的SOP（标准作业程序）。
  每一道工序，都安排了专门的工匠，组成了全新的生产线。
  锻造、锤打、淬火、打磨、钻孔、编织、组装……一切看起来，都和长枪的成功之路，别无二致。
  然而，问题，恰恰出在了最核心、也是最关键的第一步——炼钢。
  合金甲之所以防护力惊人，其核心就在于“渗碳”和“合金”这两项技术。它要求钢材不仅要拥有极高的硬度，还要有足够的韧性，否则，硬是够硬了，一锤子下去，直接碎成几块，那还不如不穿。
  这就对炼钢的炉温，提出了极其苛刻的要求。
  在孙默的实验室里，他可以用小高炉，通过自己丰富的经验，精妙地控制鼓风和炭火，勉强炼出几块合格的、性能达标的“特种钢”。
  但当这种“实验室技术”被推广到兵器监那些傻大黑粗的量产型高炉上时，灾难发生了。
  “砰！”
  一间新建的炼钢工坊里，一名老师傅正用大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钢锭，准备进行锻打。可锤子刚落下去，那钢锭就像块酥饼一样，应声碎裂，火星四溅！
  “又废了一块！”老师傅气得把铁钳狠狠摔在地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火候明明跟孙大人教的一模一样啊！”
  另一边，一座高炉前，几名工匠满头大汗地拉着风箱，炉膛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孙默亲自站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炉口火焰的颜色。
  “停！就是现在！出炉！”他大喊一声。
  钢水顺着引流槽，缓缓注入模具，冷却后，形成了一块看起来相当不错的钢锭。
  孙默紧张地拿起一把特制的钢凿，对着钢锭的边角，用力一敲。
  “铛”的一声脆响，钢凿……卷刃了。
  “太硬了……”孙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渗碳过度，钢太脆了。”
  一连几天，同样的情景，在炼钢工坊里反复上演。
  他们炼出来的钢，性能极不稳定。有时候太软，韧性足但硬度不够，挡不住重击；有时候又太脆，硬度够了但一碰就碎，根本无法锻打。
  一炉炉昂贵的铁料和木炭被消耗掉，产出的，却是一堆堆毫无用处的废品。
  废品率，居高不下，甚至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这一下，整个兵器监都炸了锅。
  计件工资的工匠们发现，他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最后因为源头的钢材不合格，导致做出来的所有零件全是废品，一文钱都拿不到，甚至还要倒扣钱！怨气开始重新滋生。
  户部尚书张居正看着每日都在飞速消耗的原料账单，和他那颗脆弱的小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工部尚书汪荃更是抓住了机会，在朝堂上阴阳怪气地上了道折子，说什么“奇技淫巧，终非正道，不循祖宗之法，必遭天谴”，就差指着林知节的鼻子骂他瞎搞了。
  最大的压力，来自于孙默自己。
  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作为一个“经验工匠”的能力范畴。他不懂为什么同样的流程，在小高炉上能成功，换到大高炉就不行。他把自己关在工坊里，三天三夜没合眼，反复试验，却始终找不到原因，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技术困境之中。
  这天晚上，林知节来到工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孙默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失魂落魄地坐在一堆废弃的钢锭中间，手里拿着一块碎裂的甲片，喃喃自语。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林知节在他身边站定，静静地看着他，内心毫无波澜，只有一句吐槽。
  【为什么？因为你这叫‘经验主义’，我这叫‘科学’啊，我的孙工，我还是太高估你了孩子。小高炉和大高炉，其内部的热力循环、温度分布、气体流速，是完全不同的物理模型。你光靠肉眼看火焰颜色这种‘玄学’手段，怎么可能实现稳定、可重复的工业化生产？】
  他知道，靠“管理”，已经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了。
  这涉及到更底层的“材料学”和“热力学”知识。
  是时候，该让这个世界，提前感受一下来自“工业革命”的震撼了。
  “行了，别研究了。”林知节拍了拍孙默的肩膀，声音平淡地说道，“你解决不了的。回去，好好睡一觉。”
  孙默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屈辱：“大人！我……”
  “回去睡觉。”林知节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这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