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第一次实地考察：一个“史前时代”的作坊

  从皇宫出来，林知节感觉自己像是被榨干了的柠檬，连一丝酸楚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他被半强迫地塞进了一辆由工部安排的马车，那辆车大概和他新头衔一样，都是临时凑合的产物——车轮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一阵能让他联想到牙医钻头的吱嘎声，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和劣质桐油混合的怪味。
  【我就知道，天上掉馅饼，下面必然有个配套的天坑。】林知节靠在硬邦邦的车壁上，闭着眼睛，试图用意念抚平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皇家军工总监制’？听着威风，说白了不就是个背着三口大锅的项目经理吗？户部要省钱，兵部要装备，工部等着看我笑话。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他身边，正襟危坐的孙默，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位新晋的技术权威，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里面装着他呕心沥血绘制的、关于新式军备的十几张核心图纸。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即将把理论变为现实的狂热。
  “林大人，”孙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您放心，只要工部的那些老家伙不捣乱，给我足够的人手和最好的材料，不出三个月，第一批三百副百炼渗碳甲和五百架三弓连弩，就能……”
  林知节缓缓睁开眼，用一种看“天真少年”的眼神看着孙默，打断了他：“我的孙大人诶，你先别急着画饼。等会儿到了地方，你先看，多看，少说。”
  【年轻人，你对‘大规模生产’的复杂性和‘古代作坊’的离谱程度，一无所知啊。】
  马车在京城南郊一座戒备森严的巨大院落前停下。这里便是大梁王朝最大的兵器生产基地——兵器监。高大的围墙，厚重的铁门，门前站着一排排杀气腾腾的卫兵，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颇具大国重器的威严。
  然而，当大门缓缓打开，林知节和孙默走进去的那一刻，那股庄严肃穆的假象，就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瞬间破碎了。
  扑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噪音，各种锤打声、拉锯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毫无节奏，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摇滚音乐节，只不过乐手全是疯子。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让林知节感觉吸进了一口名为“封建糟粕”的陈年灰尘，只想立刻找个地方用三倍剂量的布洛芬净化一下灵魂。
  一名工部的郎中早已在此等候，满脸堆着僵硬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嘴里说着些类似“林大人莅临指导，蓬荜生辉”之类的废话。
  林知节懒得理他，径直走向最近的一间锻造工坊。
  一踏进门，热浪袭来。几十个赤着上身的工匠，正挥舞着大锤，叮叮当当地捶打着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汗水横流，场面看起来颇为壮观。
  孙默的眼中立刻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自己就是铁匠出身，对这种火热的场面有种天然的亲切感。
  然而，林知节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内心已经开启了疯狂吐槽模式。
  【我的天，你们管这叫‘生产’？这叫‘随机事件生成器’！每个人都在凭感觉抡锤子，你看那个大胡子，明显昨晚没睡好，锤子都快敲到自己脚上了。旁边那个瘦猴，纯粹在磨洋工，每一锤都软绵无力。这哪是锻造，这分明是在进行一场关于‘肌肉记忆与人品’的大型行为艺术！】
  他随手指向墙角一堆已经冷却的、歪七扭八的铁片，问那工部郎中：“那些是什么？”
  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尴尬地笑道：“回大人，那是……是些火候没掌握好的次品。”
  “次品率有多少？”林知节追问。
  “这个……大约……三、四成？”郎中眼神躲闪。
  林知节心中冷笑，【三四成？你当我没带眼睛吗？就地上这一堆，都快赶上那边架子上码好的成品了，废品率没个50%我把这锤子吃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旁边的箭矢作坊。这里的情况稍微好些，至少没那么吵。但当林知节从两个不同的架子上，各取下一支成品羽箭，并排放在一起时，孙默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两支箭，无论是箭杆的粗细、长度，还是箭羽的黏贴角度，都有着肉眼可见的细微差别。
  “林大人，这……”孙默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两支“同款”产品。对于一个追求精密的技术专家而言，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恭喜你，孙工，你终于发现了华点。】林知节心中暗道，【这还只是箭，要是以后让你看到他们造的床弩，左右两边扭力不一样大，射出去的弩枪能拐弯，你是不是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飞升？】
  他把箭矢丢回原处，领着面色越来越凝重的孙默，继续往里走。他没有去看那些看似宏伟的仓库，因为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里面肯定是管理混乱、账实不符的一笔烂账。他直奔此行的最后一站——账房。
  账房里光线昏暗，一名老账房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拨弄着一把油光锃亮的算筹。看到林知节等人进来，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行了个礼。
  “把你们上个月，生产一柄制式佩刀的成本账目，拿给我看看。”林知节平淡地说道。
  老账房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他哆哆嗦嗦地从一堆落满灰尘的竹简中，翻找了半天，才抽出一卷，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林知节展开竹简，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血压计要爆表了。
  上面用模糊的字迹，只笼统地记录着“用铁料若干”、“耗木炭若干”、“工食几何”，连个准确的数字都没有。
  【我靠！这账本，比我的脸还干净，干净得除了分类啥也看不出来！这叫成本核算？这叫糊弄鬼！就这效率，这管理，这账目，等你们把装备造出来，仗都打完了，我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竹简摔在老账房脸上的冲动，将它卷了起来，递还给对方。
  视察结束了。
  回程的路上，工部的郎中早已被林知节那冰冷的沉默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提前告退了。
  马车里，只剩下林知节和孙默两人。
  孙默一直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抱着他的图纸木盒，仿佛那是他信仰的最后一块阵地。他脸上的狂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是绝望的茫然。他第一次从“技术研发”的象牙塔，走到了“大规模生产”的泥潭里。他意识到，自己那些在图纸上完美无瑕的设计，那些精确到毫厘的数据，如果交到刚才那群“凭感觉办事”的工匠手里，最终产出的，恐怕会是一堆奇形怪状的、昂贵的垃圾。
  再好的设计，如果无法被这群“史前工匠”实现，也只是废纸一张。
  许久，林知节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死一样的沉寂。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把重锤，敲在孙默的心上。
  “孙大人，”他问道，“现在，你还觉得三个月能造出三百副合格的百炼渗碳甲吗？”
  孙默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