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绝望中的曙光与“公开处刑”

  终于，我抽出了一根竹签。
  “周正。”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周正，那个在第一周KPI排行榜上，力压解元陈凡，高居榜首的“黑马”。他的作业，会是什么样子？
  在无数道混杂着“好奇”、“期待”与“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中，周正沉稳地站起身，抱着他那三页纸，走上了讲台。
  他的PPT，一展开，台下便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呼。
  太……朴素了。
  没有华丽的书法，没有精美的图画，只有最简单的方框、箭头和朴实无华的文字，排列得整整齐齐。
  然而，当我看到那第一页，那个虽然名词古怪但逻辑清晰的“优劣机遇分析图”时，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赞许。
  “讲。”我言简意赅。
  周正不像前面那些人一样慌乱。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作品，用一种缓慢但清晰的声音，开始了他的汇报。
  “学生周正，自认……优势在于脚踏实地，熟悉农事。劣势在于……不善言辞。”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我的目标，是成为一名劝农官，用十年时间，让我治下的州县，粮食增产三成。”
  “为实现此目标，我计划……第一年，通读《齐民要术》等所有农学典籍，掌握理论；第二年，走访大梁北方三州，实地考察不同旱地作物的生长习性；第三年……”
  他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辞藻。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他PPT上的线条一样，清晰、有力、直指核心。
  当他汇报完毕，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他们震撼于周正对自己那毫不留情的剖析，震撼于他那个具体到“增产三成”的务实目标，更震撼于他那条细致到每一年该做什么的、清晰得可怕的执行路径。
  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规划”！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展架前，用教鞭轻轻敲了敲周正的PPT。
  “结构清晰，目标明确，路径可行。”我给出了十二个字的评价，“虽然表达方式很笨拙，图表制作很粗糙，但，它抓住了PPT的灵魂——逻辑。”
  “这份作业，我给……八分。”
  八分！
  在经历了长达一个时辰的“零分”和“不及格”的狂轰滥炸后，这个“八分”，听起来，宛如天籁！
  台下的学子们，看向周正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不解”，变成了此刻的“敬佩”与“了然”。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农家子弟，能得到林总教习如此的青睐。
  周正走下讲台时，腰杆挺得笔直。
  绝望的氛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位，”我没有停顿，再次抽签，“孙默。”
  技术宅孙默，抱着他的作品，几乎是小跑着上了台。
  他的PPT，一展开，又是一阵惊呼。
  如果说周正的作品是“实用主义”的典范，那孙默的作品，就是“技术主义”的狂欢。
  他用自制的尺规，画出了无比精准的图表。那个被他命名为“能力雷达图”的五角星，充满了理性的美感。他的路径规划，更是用一个复杂的树状图来呈现，主干是“成为大梁第一格物大家”，分支则细化到了“研究水力锻锤”、“改良纺织机”、“探索光学原理”等一个个具体的“技术项目”。
  他的汇报，充满了各种“格物”术语，大多数人听得云里雾里，但所有人都被他那份对技术的狂热和那精妙绝伦的图表所折服。
  “九分。”我给出了更高的分数，“展现了强大的逻辑思维和图形化表达能力。扣一分，是因为你的目标，过于理想化，缺乏对现实资源的考量。但，瑕不掩瑜。”
  曙光，越来越亮了。
  学子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仿佛从这两份“优秀范例”中，窥见了一条通往“及格”的道路。
  最后，我将手伸进木箱，拿出了最后一根竹签。
  其实，我根本没看。
  “陈凡。”
  全扬肃静。
  最高潮的部分，终于来了。
  陈凡微笑着走上讲台，从容不迫。当他的三页纸，那如同艺术品般的作品，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教室，都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叹声。
  那完美的构图，那风骨卓然的书法，那淡雅的山水背景，那画龙点睛般的朱砂逻辑图……
  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他甚至不需要汇报。那三页纸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作品，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我才缓缓开口：“陈凡。”
  “学生在。”
  “你的这份作业，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完美的。”
  台下，众人投来了羡慕嫉妒的目光。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还是要扣你一分。”
  陈凡一愣，台下众人更是一片哗然。如此完美的作品，为何还要扣分？
  我走到展架前，用教鞭，轻轻点在了他那幅精美的山水背景上。
  “PPT，是工具，不是艺术品。”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你的才华，过于外露。这些精美的装饰，在一定程度上，会分散阅读者对核心信息的注意力。记住，效率，永远是第一位的。”
  “所以，九分。”
  陈凡听完，先是错愕，随即，露出了一个心悦诚服的微笑，躬身行礼：“学生，受教。”
  至此，三份“优秀范例”，全部展示完毕。
  然而，这扬汇报会，并没有结束。
  我回到讲台中央，目光变得冰冷，扫视着台下那六十多名已经拿到“零分”的学子。
  “现在，我们来复盘一下。”
  我挥了挥手，让杂役将孟子然那份被打了零分的作业，重新挂了上来，就挂在陈凡那份“九分”作业的旁边。
  “现在，我要求你们，每一个被打‘不及格’的人，都站起来。看着这两份作业的对比，告诉我——”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你，到底，错在了哪里？”
  一扬规模宏大、无处可逃的“公开处刑”，正式开始。
  这，才是今天这堂课，真正的，也是最残忍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