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林知节的一生（一）

  林知节死了。

  死在一个本该充满了庆祝与狂欢的周五深夜。

  作为“腾飞集团”互娱事业部最“肝”的项目经理，他刚刚带领着那支同样快要“肝”到报废的团队，成功完成了老板三个月前在一次“头脑风暴”中随口提出的、代号为“盘古”的史诗级“屎山”项目——上线。

  当测试部门发来那条带着三个“OK”手势的确认上线的绿色消息时，整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区爆发出了一阵短暂而又无比虚弱的欢呼。

  二十几个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像一群刚刚打赢了一场世界大战的、伤痕累累的士兵，瘫倒在各自那早已包浆的人体工学椅上。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还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被这长达九十天的、7x24 小时无休止的“极限冲刺”彻底抽干。

  而林知节，作为这场“战役”的“总指挥”，只是平静地摘下了那副镜片比他脸皮还厚的黑框眼镜，用那块同样包浆了的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

  他的心脏正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频率疯狂跳动。

  那不是兴奋，而是一根绷紧到了极限的弦在突然松弛的瞬间所发出的、濒临断裂的悲鸣。

  “……林……林哥……”

  一个头发比程序员鼓励师的裙子还短的年轻后端工程师，颤颤巍巍地举起一杯早已冷透的速溶咖啡，对林知节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咱……咱们……是不是……可以下班了？”

  “下班。”

  林知节从牙缝里挤出这个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那早已被无数“需求文档”“BUG列表”“项目排期甘特图”彻底塞满、过载的大脑，此刻如同一台刚刚完成所有运算任务的老旧服务器，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他想起自己的“前半生”。

  一个可笑、充满“内卷”与“挣扎”的前半生。

  他本是一个985大学天坑专业的历史学博士。

  一个熟读二十四史，能为了“宋代坊市制度的演变”与导师在邮件里大战三百回合的“纯粹的读书人”。

  但“纯粹”，在这个时代，是一个充满“贫穷”与“清高”、近乎贬义的词汇。

  当他看着那些本科毕业就进了大厂的同学在朋友圈里晒着最新的“苹果全家桶”和那足以压垮他所有“骄傲”的年终奖时，他那颗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心第一次剧烈动摇。

  于是，他这个连“电脑蓝屏”都只会“重启”的“文科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

  转行，学代码。

  那是一段比此刻还要黑暗、痛苦的岁月。

  他像一个最卑微的“学徒”，啃完了所有能在网上找到的“Java从入门到放弃”的免费视频。

  他用自己那早已习惯了“引经据典”、充满“之乎者也”的博士论文腔，去强行理解那些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if...else...”与“for循环”。

  他甚至为了获得一个大公司的“实习”机会，不惜将自己那份足以让任何HR肃然起敬的“博士学历”隐藏起来，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听话的、可以被随意压榨的“本科应届生”。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写博士论文时磨砺出的超强“逻辑思维能力”与“信息整合能力”，以及那早已被社会毒打到毫无“下限”的“情商”，在这个充满“技术”与“资本”的全新“名利场”里，像一条最顽强的“鲶鱼”摸爬滚打，一路从“实习生”爬到了“项目经理”。

  他终于赚到了钱。

  赚到了很多足以让他那些还在为“考编”焦头烂额的“博士同学”羡慕到质壁分离的钱。

  但他也彻底失去了“生活”。

  他变成了那个自己曾经最讨厌、也最看不起的“工具人”。

  他是老板的“传声筒”，程序员的“出气包”，产品经理的“背锅侠”。

  他本该在午后阳光下品茗、读史、思考“人生意义”的宝贵“生命”，都被无休止的“会议”“加班”“扯皮”彻底吞噬。

  他以为等这个“项目”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订好了去马尔代夫的机票，甚至还在三亚的海边看好了一套不大但带一个小院子、能看到海的房子。

  他想在那里摆上一张可以让他彻底躺平的逍遥椅，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废物”一样，无所事事地度过余生。

  “……林哥？林哥？！”

  年轻的后端工程师看着突然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林知节，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慌。

  林知节没有回答他。

  他的世界正在迅速失去色彩。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只因长时间紧握鼠标而微微抽搐、布满“键盘手”老茧的手。

  他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在完成了此生最后一次“搏动”后，终于选择了“罢工”。

  【……原来……】

  【……猝死……】

  【……是这种感觉啊……】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唯一的“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