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第一次“代理人”战争

  “四海会馆”的那场“研讨会”，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马六甲港这条早已蓄满火油的巨轮上。

  当晚，第一声枪响，便从“铁十字”控制的西港区传来。

  克劳斯·冯·施坦因上校，用他最习惯、也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的“诚意”——他派兵，查封了三家与贝尼尼关系最密切的商行，罪名是“通敌”。

  而马可·贝尼尼，则用一种更具“资本”特色的方式，进行了回击。

  第二天一早，港口所有的码头工人和土著劳工，宣布罢工。同时，城内所有的粮店和面包房，集体关门。城市的经济，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喉咙。

  战争，就以这样一种“文明”而又野蛮的方式，开始了。

  而始作俑者，李愈和他的“开拓者”小队，此刻正安坐在客栈顶楼的房间里，平静地，享用着从船上运来的、最后一份大梁风味的早餐。

  窗外，是愈发密集的枪声、杂乱的呼喊声和建筑倒塌的轰鸣。

  窗内，是米粥的温热香气、算盘清脆的噼啪声和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扇窗，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混乱的地狱，另一个，是冷酷的天堂。

  “……报告！”一名负责观察的队员，头也不回地说道，“西港区三号仓库发生火灾，根据风向和烟雾颜色判断，燃烧物是桐油和麻布。‘铁十字’的损失，初步估算，在八千银元以上。”

  “记录下来。”李愈头也不抬，继续在他的那张“城市系统脆弱性分析图”上，添加着新的数据，“将‘铁十字’的‘后勤完好度’指标，下调五个百分点。”

  “另外，”另一名队员，正飞快地拨动着算盘，“根据黄三爷传来的消息，城内黑市的粮食价格，在半个时辰内，已经上涨了三倍。贝尼尼先生的‘经济绞索’，正在收紧。”

  “很好。”李愈点了点头，“通知黄三爷，可以执行‘第二阶段’了。”

  所谓的“第二阶段”，就是将他们之前收购的那些“不良债权”，转化为最锋利的武器。

  黄三爷的钱庄，开始向那些被拖欠军饷、家属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本地守备队士兵，传递一个简单的信息：

  “为商会作战，债务一笔勾销。每杀死一名‘铁十字’的士兵，凭人头，可在钱庄领取十个银元的赏金。”

  金钱，与仇恨。

  这是世界上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催化剂。

  当天下午，城市的权力天平，开始出现戏剧性的倾斜。原本保持中立的本地守备队，突然倒戈，从背后，狠狠地捅了施坦因上校一刀。他们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小巷，他们知道“铁十字”每一个巡逻队的换防时间。

  施坦因的军队，瞬间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我们……我们这样做，是不是……”

  小队中，最年轻的、名叫赵申的同窗，看着窗外街道上，一具本地守备队士兵的尸体，被拖入小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下去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是什么？”李愈的声音，依旧平静，“是残忍？是卑鄙？还是……和你读过的圣贤书，不太一样？”

  “我……”赵申的身体，微微颤抖，“我只是觉得……我们，挑起了这一切。这些人……他们本可以不死的。”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李愈。

  这是他们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问。一个，被刻意压抑，却又无法回避的道德拷问。

  李愈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他走到窗边，与赵申并肩而立，看着楼下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赵申。”他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的同情，也没有半分的苛责，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化的平静。

  “你看到了一个生命的逝去，这是一个悲剧。”

  “而我，”他伸出手指，指向远处，那座正在冒着黑烟的、‘铁十字’的宪兵司令部，“我看到的，是一个‘变量’。”

  “他的死，会转化为一个数字，进入我的计算模型。这个数字，代表着施坦因上校维持其统治的‘成本’，又上升了0.01个百分点。当这个成本，超过他所能获得的‘收益’时，他的系统，就会崩溃。”

  “这就是林大人和陈大人，教给我们的……‘战争’。”

  “如果你现在，还无法将你的‘怜悯’，从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抽离出来，放到一个更宏观的、关乎帝国利益的‘系统’层面去思考……”

  李愈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赵申的眼睛。

  “……那么，你不适合当一名‘开拓者’。”

  “你可以，现在就回到船上去。没有人会责怪你。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狠下心来，亲手……去擦掉棋盘上，那些‘无用’的棋子。”

  赵申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

  他看着李愈那双年轻，却又深邃得可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陌生的恶魔。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了笔。

  只是，他的手，抖得再也无法写出一个完整的字。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负责安保的“海狼”老兵“老K”，突然开口了。

  “小子，你的想法，不错。”他那只独眼，盯着李愈的地图，闪烁着赞许的光芒，“但是，你忽略了巷战中，‘制高点’的重要性。命令你的‘代理人’，去抢占城西的钟楼。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军火库的入口。”

  李愈一愣，随即，对着老K，深深一揖。

  “……受教了。”

  他知道，自己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一场，与敌人，也与自己内心的、永无休止的战争。

  当晚，钟楼易手。

  半个时辰后，军火库，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化作了一片火海。

  马六甲的夜空，被映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