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郑修的“遗言”

  “斩——立——决——！”

  周正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判词，通过蒸汽广播系统，如同神罚的最终宣告，重重地，砸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也砸在了郑修那早已失去所有色彩的灵魂之上。

  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上前一步，架起他那如同烂泥般瘫软的身体，就要将他拖赴刑场。

  整个大堂之内，鸦雀无声。百官们看着这个曾经的同僚，即将走向他那可耻而又必然的结局，眼神复杂。而通过扩音喇叭，听到这最终审判的全城百姓，则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一个国贼的覆灭，似乎，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病灶”，被彻底剜除。

  然而，就在郑修即将被拖出大堂门口的那一刻，他那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却突然，回光返照般地，重新凝聚起了一丝骇人的、疯狂而又清醒的光芒。

  “等一下。”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如同夜枭般的嘶吼。

  狱卒的动作，停住了。

  满城的欢呼，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即将踏上黄泉路的罪人身上。

  郑修没有看皇帝，没有看那些曾经与他觥筹交错的同僚，也没有看堂外那些唾弃他的民众。

  他的目光，穿过了整个庄严肃穆的大堂，越过了那冰冷的、象征着法度的界限，最终，死死地，锁定在了百官末席，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年轻的户部尚书身上。

  林知节。

  四目相对。

  在这一瞬间，林知节在那双疯狂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仇恨，不是恐惧，也不是求饶。

  而是一种……他极其熟悉的，属于“同类”看待“同类”的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扭曲的理解，以及……一丝丝冰冷的、仿佛能预见未来的……怜悯。

  “我，请求，说最后一句话。”郑修的声音，通过他面前那个小小的扩音器，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周正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沉默着，微微点了点头。

  郑修的脸上，缓缓地，扯开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惨然而又解脱的笑容。

  他的目光，从林知节的身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旁听席上，那些曾经将他奉为“精神导师”，此刻却脸色惨白、信仰崩塌的年轻儒生们的身上。

  “你们……都读过我的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充满了蛊惑力的平静，“你们以为，我教给你们的‘自由’，是思想的解放吗？”

  他摇了摇头，那笑容，愈发疯狂。

  “不……”

  “你们，都错了。”

  “真正的自由，从来都不是思想。真正的自由，是当你的力量，强大到，可以无视一切规则的时候！”

  “就像……他一样！”

  他的手指，猛地，再一次，指向了林知节！

  “你们以为，是‘大梁律’，审判了我吗？不！审判我的，是他！是他手中的‘权力’！是他所构建的那个，你们看不懂，也无法反抗的‘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他，就是唯一的‘规则’！他，就在享受着这种，最至高无上的……‘自由’！”

  这番惊世骇俗的、颠倒黑白的言论，让整个大堂，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愤怒的惊呼！

  “一派胡言！”

  “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然而，那些年轻的儒生们，却一个个，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他们看着郑修那张疯狂的脸，只感觉自己刚刚被重塑的世界观，又一次，被这番充满了剧毒的言论，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郑修，却没有理会那些愤怒的斥责。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林知节的身上。那眼神中的“怜悯”，愈发浓重。

  “林知节……林大人……”他用一种近乎于咏叹的、充满了宿命感的语调，轻声说道，“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赢了吗？”

  “不……你和我，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我们，都想用自己手中的那只‘罗盘’，去为这个早已迷失了方向的世界，重新，定义‘北方’……”

  “但是，你很快，很快，就会发现……”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失败者”的、最恶毒的、却也最清醒的“预言”。

  “……当你手中的那只‘罗盘’，因为承载了太多的欲望和力量，而转得越来越快，快到连你自己，都无法再控制它的时候……”

  “它，就会变成，一座吞噬你，也吞噬掉你所珍视的一切的……”

  “……‘磨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一阵响彻了整个京城的、疯狂而又凄厉的笑声中，郑修，被两名脸色铁青的狱卒，猛地，拖了出去。

  那笑声，久久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让人，不寒而栗。

  审判，结束了。

  国贼，伏法了。

  然而，那股属于胜利的、轻松的氛围，却迟迟，没有降临。

  陈凡走到林知节的身边，看着他那张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低声问道：“大人，您……在想什么？”

  林知节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刚，才签发了无数道，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命令。

  此刻，在他的眼中，却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由无数个精密的、复杂的、正在疯狂加速的齿轮所构成的……无形的“磨盘”。

  许久，他才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充满了无尽疲惫的声音，答非所问地，轻声说道：

  “老陈，你说……”

  “一台机器，如果它的转速，远远超过了设计的极限……”

  “……它，会不会，把自己给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