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王徽的“海狼”与第一滴血

  总督府内，海图室。

  王徽身上的甲胄尚未卸下，上面还残留着海风的咸味与硝烟的铁锈味。他刚刚结束了对“枯木舰队”残余力量的清剿，舰队的胜利无可置疑，但此刻，站在林知节的面前，他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个胜利者应有的轻松。

  因为林知节的脸色，比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海面还要阴沉。

  “王将军，祝贺你，打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海战。”林知节的开场白，没有任何祝贺的暖意，反而像一块冰，直直地砸了过来，“但是，我必须遗憾地通知你，战争，还远未结束。事实上，最麻烦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他将一份刚刚由王启年整理好的、关于“匕首计划”的紧急情报，推到了王徽面前。

  “有一小股‘老鼠’，趁着我们在海上开‘宴会’的时候，悄悄溜上了岛。”林知节的手指，在琼州岛那张巨大的沙盘上，划过一个危险的区域，“数量不明，装备不明，位置不明。我只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学院。而我们的常规守备军，就像一群大象，动静太大，步伐太笨，根本踩不死这些灵活的老鼠。”

  王徽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他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一场宏大的海战胜利，很可能会因为一次微不足道的内部渗透，而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成为一个笑话。

  “我需要一张‘网’。”林知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一张能覆盖全岛、不留任何死角的、足够细密的网。王将军，你的舰队刚刚经历血战，将士疲惫。但我无人可用。你的人，能变成这张网吗？”

  【典型的跨领域项目管理问题。核心资源（舰队）被占用于A项目（海战），导致B项目（本土防御）出现致命风险敞口。现在需要对核心资源进行紧急的‘功能重组’和‘任务再分配’……唉，这帮古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写一份像样的风险预案报告。】

  林知节内心吐槽着，但目光，却紧紧地锁定着王徽，等待着他的答案。

  王徽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在沙盘前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他大脑中浮现的，不是排成整齐队列的步兵方阵，而是他手下那些在狭窄的甲板上、在狂风恶浪中，依旧能紧密配合、令行禁止的水兵。

  他们或许不懂陆地上的复杂阵型，但他们懂得什么叫“同舟共济”。他们或许不善于长途奔袭，但他们拥有在绝境中依旧能保持冷静的、钢铁般的神经。

  “大人。”王徽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若要织网，末将以为，我麾下的水兵，比任何陆军都更合适！”

  “哦？”林知节眉毛一挑。

  “陆军成阵，讲究百人队、千人队，目标太大。而我水师，向来以‘船’为作战单位！”王徽的手，重重地拍在沙盘上，“一艘船，就是一个整体！我可以将舰队化整为零，以‘船’为单位，每船抽调最精锐的五十人，组成一支独立的‘猎杀队’！他们常年在海上协同，默契无需多言！他们悍不畏死，习惯了用命去搏！让他们上岸，就像一群……一群从海里冲上岸滩的饿狼！”

  “海狼……”林知节咀嚼着这个词，点了点头，“好名字。但是，岛屿这么大，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吗？”

  “这正是末将要请教大人的地方。”王徽的态度无比诚恳，“末将有‘狼群’，但需要大人您，为狼群指明方向。”

  “方向很简单。”林知节从桌上拿起一叠白纸和一支炭笔，迅速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正方形，然后用横竖的线条，将其分割成无数个细小的格子。

  “这叫‘网格化梳理’。”他将图纸推给王徽，“将整个琼州岛，在地图上，划分成数百个这样的小方格。你的每一支‘海狼’小队，负责一个方格。在规定时间内，他们必须像梳头一样，一寸一寸地，将自己方格内的所有山林、洞穴、村庄，全部梳理一遍。无论找到与否，完成后，立刻汇报，然后进入下一个方格。如此循环往复，这张‘网’，就会不断收紧。老鼠，总有被逼出洞穴的那一刻。”

  王徽看着那张简单却蕴含着某种冰冷秩序感的图纸，只感觉一扇全新的、关于战争的窗户，在自己面前轰然打开。

  他不再多言，一个标准的军礼后，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琼州港的军营里，响起了急促的集合号。一支全新的、从未在大梁历史上出现过的部队，在最短的时间内，被组建了起来。

  他们就是“海狼”。

  他们脱下了不便于丛林行动的重甲，只穿着紧身的短打劲装。他们没有选择陆军惯用的长枪大刀，而是带着他们在跳帮肉搏时最顺手的单手佩刀、短柄手斧和火绳枪。每个小队的队长，都配发了一个特制的高频铜哨，那是他们在海上用来穿透风暴、传递命令的工具，而现在，将成为他们在密林中，互相联络的唯一依靠。

  当第一支“海狼”巡逻队，踏入琼州岛那片湿热、粘稠、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原始丛林时，这些刚刚在海上证明了自己勇气的汉子们，才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空气闷热得像一堵墙，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一团滚烫的棉花。无处不在的蚊虫，疯狂地叮咬着他们裸露的皮肤。脚下，是厚厚的、随时可能吞噬掉脚踝的腐烂落叶，和隐藏在落叶下，滑腻的青苔与致命的毒蛇。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队长，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低声咒骂着，努力辨认着手中那张简陋的地图，“火绳都护好了！别他娘的受了潮！在这鬼地方，那可是我们唯一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通体漆黑的、带着螺旋形尾翼的弩箭，仿佛凭空出现般，悄无声息地，从他左侧一名士兵的脖颈处，贯穿而过。

  那名士兵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声音，却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死亡，惊得呆立在原地。

  “敌袭——！”

  还是老船长最先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同时，猛地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铜哨！

  “啾——！”

  尖锐的、代表着“遇敌”的短促哨音，刺破了丛林的寂静。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这支由水兵组成的巡逻队，没有像陆军那样寻找掩体，而是瞬间收缩，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刀斧向外的圆形防御阵——这是他们在甲板上，抵抗敌人跳帮时，演练过无数次的阵型！

  “砰！砰砰！”

  几支火绳枪，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胡乱地放了几枪。震耳的轰鸣和弥漫的白烟，彻底打破了丛林的宁静，却也暴露了他们所有的位置。

  黑暗中，一道快得如同鬼魅的黑影，动了。

  他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利用烟雾的掩护，瞬间突入到一个火枪手的背后。那名火枪手还在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只感觉脖颈一凉，随即，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黑影手中的多功能军刀，在完成一次致命的割喉后，没有丝毫停顿，反手一挥，格开了一柄从侧面砍来的手斧，同时，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躲过了一记直刺过来的佩刀，手中的军刀，如同毒蛇的獠牙，再次探出。

  又一名“海狼”队员，捂着喷血的腹部，惨叫着倒下。

  这是一个屠杀的艺术家。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一群会被恐惧击溃的农夫，而是一群在风暴与血火中，淬炼出来的海上凶狼！

  “杀了他！！”

  老船长双目赤红，他扔掉了手中那杆来不及点燃的火绳枪，咆哮着，第一个扑了上去。他根本不顾及黑影那神出鬼没的匕首，用一种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对方！

  黑影的军刀，瞬间，刺穿了老船长的胸膛。

  但老船长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狰狞的、胜利的笑容。他的双臂，如同铁箍一般，将这个死神，牢牢地，锁死在了原地。

  “动手！！”

  剩下的“海狼”队员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手中的刀斧，带着最原始的仇恨与血性，疯狂地，劈砍在了那个被束缚住的黑影身上。

  ……

  当王徽带着人，循着枪声和哨音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林地。五个“海狼”队员，倒在了血泊中，其中，就包括那名尽忠职守的老船长。

  而在他们的尸体中央，躺着那个几乎被劈成了肉泥的、穿着黑色紧身衣的敌人。

  王徽蹲下身，沉默地，从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军刀，刀柄中空，刀身上，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由十字和齿轮组成的徽记。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下士兵身上那致命的伤口——要么是脖颈，要么是心脏，全都是一击毙命。

  一股冰冷的、远比深海洋流更加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冷酷的、甚至完全超越了他对“战争”理解的对手。

  他握紧了那柄冰冷的军刀，抬起头，望向丛林的更深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