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一份“技术宅”的遗书

  琼州港的空气中，海战胜利带来的咸腥味与硝烟味尚未散尽，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警报声，却已在林知节的脑海里疯狂鸣响。

  “匕首计划……”

  他几乎是咬着这四个字，从总督府的临时指挥部里冲出来的。身后的王启年和一众亲卫，只看到自家大人那张万年不变的“被迫营业”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怒与极度烦躁的神情。

  【系统漏洞！是系统漏洞！】林知节的内心在咆哮，【我他妈设计了一整套防火墙，用来防范外部的DDOS攻击和病毒入侵，结果忘了给服务器本身装一个最基础的物理门禁！郑修这个混蛋，他根本不是木马，他只是个烟雾弹，真正的斩首病毒，已经绕过了所有防线，直奔我的CPU去了！】

  皇家理工学院，他的CPU，大梁帝国未来的心脏。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得几乎要散架，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像极了林知节此刻被无数错误代码冲刷的神经。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靠在车厢壁上，但那疯狂跳动的太阳穴，却像两台被强行超频的小功率蒸汽机，嗡嗡作响，随时可能因为过热而爆缸。

  他第一次，开始痛恨起自己当初为了“效率”而做的规划。为了方便材料运输和学生进出，理工学院的选址，距离港口太近了。一道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御能力的围墙，在真正的特种渗透面前，薄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当马车一个急刹停在学院门口时，林知节几乎是撞开门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混乱与恐慌并未出现。整个学院，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学生，正神色紧张地搬运着一些巨大的金属构件，朝着核心实验区的方向跑去。

  “孙祭酒呢？”林知节一把抓住一个学生的胳膊，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沙哑。

  那学生被他眼中的血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孙……孙师在……在一号核心实验室……林大人，您……您最好别过去，孙师他……”

  话音未落，林知节已经松开手，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越靠近核心实验区，景象就越是让他眼皮直跳。原本宽敞明亮的走廊，被各种临时搭建的障碍物堵得七七八八——横倒的铁架、堆叠的沙袋，甚至还有几个装着某种冒着泡的绿色液体的巨大玻璃器皿，旁边歪歪扭扭地插着一块木牌，上书：“腐蚀性液体，触之即溶，后果自负”。

  【好家伙，这帮学生是把这里当成化学嘉年华的现场了吗？这土味黑科技的既视感……】

  林知节的吐槽刚在脑中闪过，当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看到一号核心实验室的大门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内心那永不停歇的弹幕都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扇“门”了。

  原本坚固的柚木大门，此刻被一张巨大的、布满了铆钉的钢板彻底封死。钢板的边缘，与墙体之间，用某种刚刚凝固的、类似水泥的混合物填充得严丝合缝。更夸张的是，门上，被焊上了一个由无数黄铜齿轮、杠杆和活塞构成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结构。

  几根细小的蒸汽管道从天花板延伸下来，接入这个机械装置，让那些齿轮以一种缓慢而固执的节奏，发出“咔哒……咔哒……”的、如同心跳般的声响。一块硕大的压力表镶嵌在正中央，指针稳定地指向一个危险的红色区域。

  门口，站着两个年纪稍长的学生，手中拿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根连接着皮管、前端喷口还滋滋作响的、明显是刚刚赶制出来的“蒸汽焊枪”。他们看到林知节，先是一愣，随即鼓起勇气，将他拦住。

  “林大人！孙师有令，‘蜂巢壁垒’预案启动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

  林知节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蒸汽朋克”风格的怪门。在压力表的旁边，用螺丝钉，固定着一张字迹略显潦草的羊皮纸。

  他走上前，缓缓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那不是一份简单的告示，更像是一份……工程师的“遗书”。

  “告林大人书：”

  “‘蜂巢壁垒’防御体系已于一刻钟前启动。本门由三层淬火钢板与特种水泥复合浇筑，内部嵌有高强度钢筋网。门锁为十三组齿轮联动机械密码锁，由蒸汽压力驱动，暴力破坏将导致内部高压蒸汽管道瞬时泄压，足以将一头牛瞬间冲到对面的墙上，并触发二级警报，向整个实验室内释放浓度为百分之七十的‘窒息之雾’（成分保密）。”

  “我与蒸汽机核心图纸、高炉冶炼配方、以及新式火炮膛线数据共存亡。”

  “另：若我殉国，请务必将我那篇尚未完成的《论齿轮传动比与扭矩在变向传动中的能量损耗与最优解》的论文手稿发表。它对提升工业母机的精度，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用处。”

  “学生，孙默，绝笔。”

  林知节读完，沉默了。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冰冷的钢板，感受着从门后传来的、轻微而有力的蒸汽脉动。

  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气得太阳穴直跳。

  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像是冰冷的金属液体，顺着他的脊椎，缓缓注入四肢百骸。那情绪里，有三分哭笑不得，三分对这个技术宅学生“一根筋”的无奈，却有足足四分，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在“心累”外壳之下的……欣慰。

  这个曾经只会跟在他身后，将他的话奉为圭臬的年轻人，终于，学会了独立思考，学会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守护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尽管，这种方式……蠢得让人想打人。

  【好家伙，这套防御体系的设计图我连个草稿都没见过，这小子已经开始自己搞版本迭代，还顺便申请身后名了？】林知节的内心，吐槽声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等等，十三组齿轮联动？高压蒸汽泄压？还他妈有化学武器？这小子是把我的知识掰开揉碎了，全用在怎么把自己关起来这件事上了吗？】

  【最关键的问题是……他留后门了吗？他写的这套防御代码，他自己测试过BUG没有？别他妈敌人还没来，他先把自己憋死在里面了！我这个当老师的，不仅要操心学生的生命安全，还得反过来，给他设计的系统，做安全审计和漏洞测试……】

  林知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一脸紧张、手持“大杀器”的学生，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问道：“启动‘蜂巢壁垒’，是孙默一个人的决定，还是……你们所有人的决定？”

  其中一个较高的学生，鼓起勇气，大声回答：“是孙师的决定，也是我们所有师生的决定！学院在，图纸在！学院亡，我等……与图纸共焚！”

  “共焚？”林知节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愚蠢。”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而是转身走到走廊的另一侧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整个理工学院的建筑结构图。

  他的手指，在那张复杂的图纸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标记着“一号实验室废气及废水总排放管道”的位置。

  “王启年。”他头也不回地开口。

  “属下在！”

  “去，给我找一套最脏的、通下水道用的衣服来。再叫上工程队，带上撬棍和切割机。”林知节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又要加班”的慵懒，“我这个当院长的，得亲自去看看，我的好学生，给他自己设计的这个‘乌龟壳’，留没留一个像样的‘排污口’。”

  他看着图纸上那个连接着核心实验室与外界的唯一暗道，内心最后吐槽了一句。

  【希望这小子还没疯狂到，连自己的下水道都给灌满浓硫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