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审讯室里的对决

  刑部，天字号密监，最深处的一间“静室”。

  这里，没有刑具，没有血腥，甚至，连一丝霉味都没有。

  房间里，反而点着上好的安神檀香。一张由黄花梨木打造的桌子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壶里，正泡着今年新出的雨前龙井。

  若不是墙上那副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大梁肢解地图”拓本，这里看起来，更像一间雅致的书房。

  礼部尚书，不，现在应该叫阶下囚郑修，正端坐在桌子的一侧。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经过了最初的崩溃后，他反而恢复了一种属于枭雄末路的、诡异的平静。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决定他最终“价值”的对决。

  周正，就坐在他的对面。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亲自为郑修，斟上了一杯茶。茶香袅袅，氤氲了两人的面容。

  “郑大人，”周正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一位老友叙旧，“尝尝。这茶，还是林大人托人从江南送来的。他说，对待不同的客人，要用不同的待客之道。”

  郑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容：“成王败寇。周大人，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老夫在‘罗盘会’中，浮沉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阵仗？”周正笑了。

  “郑大人，我想，你可能对我，或者说，对我们这个‘体系’，有一些误解。”

  “我们，从不使用‘手段’。”

  “我们，只相信‘事实’和‘数据’。”

  说着，他从身旁的卷宗里，拿出了第一份文件，轻轻地，推到了郑修的面前。

  那是一份来自南洋的、由王徽亲笔画押的战报。

  “事实一：就在昨日，我大利刃舰队，于琼州外海，全歼‘枯木舰队’主力。敌军总指挥官阿方索，连同其旗舰‘圣地亚哥号’，一同葬身鱼腹。”

  郑修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冷笑道：“一派胡言。枯木舰队的实力，我比你清楚。想用这种假消息诈我？周大人，你的手段，未免太低级了些。”

  周正不以为意，又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事实二：在你被捕的同一天，‘罗盘会稳健派’特使，秘密接触我军，提出一项交易。他们愿意提供阿方索部的位置和旗舰弱点图，以换取他们自己的‘核心资产’得以保全。”

  “顺便说一句，这项交易，我们拒绝了。”

  郑修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稳健派”与“激进派”的内斗，是他这个级别的“枢机主教”才知道的核心机密。周正，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看来，周大人为了对付老夫，真是下了不少功夫。”郑修强自镇定，声音却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脱的干涩，“但，这又能证明什么？不过是组织内部的路线之争罢了。”

  “说得好。路线之争。”

  周正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光芒。

  他拿出了第三份文件，也是他的“必杀牌”。

  “那么，我们来看看，在这场‘路线之争’里，你，郑修大人，被放在了哪条‘路线’上。”

  那是一张从郑修自己书房的暗格里，搜出的、用黑铁色纸张书写的“铁十字兄弟会”密令。

  上面，用冰冷的、印刷体的文字，清晰地写着——【“枯木计划”若败，其责，全在于东亚分部情报失误，指挥不当。枢机主教郑修，当为此负全责，以维护议会之威严。】

  当郑修看到这封自己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催命符”时，他那强装出来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整个人，瘫软在了椅子上。

  “弃子……我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弃子……”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如梦初醒般的、荒诞的绝望。

  他这一生，都在精于算计，将所有人都当成自己向上爬的“投资品”。

  到头来，他自己，却成了别人资产负债表上，一个可以被随时“清算”和“注销”的“不良资产”。

  这，是何等的讽刺。

  周正看着他，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将最后一份文件——那份由“稳健派”特使画押的、详细记录了如何将郑修作为“弃子”抛出以平息大梁怒火的交易证词，放在了桌上。

  他像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在对郑修，进行最后的“精神解剖”。

  “你看，郑大人。这就是你所效忠的那个‘组织’。”

  “在他们的眼中，你，和你的‘蛀虫计划’，从来都不是目的。你们，只是一个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可以随时牺牲掉的‘幌子’。”

  郑修死死地盯着那份证词，他那自以为是的“忠诚”与“信仰”，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一股比死亡本身，更加强烈的、被背叛的愤怒，从他的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幌子……”他神经质地，重复着这个词，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疯狂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凄厉与怨毒。

  “周正！你以为，你赢了吗？！”他指着墙上那张地图，状若疯魔，“你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枯木计划’的军事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幌，子！”

  “它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占领琼州，也不是为了消灭你们的舰队！”

  周正的瞳孔，骤然一缩。

  郑修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诅咒，一字一顿地，揭开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帝国都为之震动的、最深层次的阴谋。

  “它的真正目的，是掩护！是掩护一支由‘铁十字兄弟会’最精锐的特种小队，秘密登陆！”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潜入你们那个所谓的‘皇家理工学院’，不惜一切代价，绑架那个姓孙的祭酒，或者，盗走那个姓林的，留在那里的、所有关于蒸汽机、新式炼钢法、以及你们所有新式武器的……核心技术图纸！！”

  “用一支舰队的覆灭，来换取一个文明的未来！”

  “这，才是‘铁十字’那帮疯子，真正的算盘！！”

  “哈哈哈哈……周正，你们赢了一场仗，却要输掉整个时代！！”

  郑修的狂笑声，在密闭的审讯室里，回荡不休。

  而周正，在听到这个惊天秘密的瞬间，他那张永远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骇然失色的表情。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紧急通讯令，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焦急，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

  “来人！最高级别警报！！”

  “立刻通知琼州！保护孙祭酒！保护理工学院！”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