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孙默的“水下长矛”

  滩头阵地，血战正酣。

  当“老狼”那颗精准的子弹，暂时压制住敌方的“积木炮”后，枯木舰队的指挥官，显然并没有放弃。

  海面上，三艘造型奇特的敌方小船，正脱离主战场，像三把锋利的手术刀，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向滩头阵地防御最薄弱的西侧翼——一片布满了礁石和暗流的浅水区。

  这些小船，吃水极浅，船身狭长，船尾没有船桨，只有一个不断搅动着水花的、奇怪的铁叶子。一股股白色的蒸汽，从船身中部的铜管里冒出，推动着它们以一种远超人力划桨的速度，在复杂的水道中灵活穿行。

  ——罗盘会的“蒸汽动力”突击炮艇。

  它们的任务很明确：绕过正面防线，用船头架设的小口径“速射炮”，从侧翼攻击我方战壕，撕开一个缺口，为后续部队创造登陆条件。

  “狗日的！又是西夷的邪门歪道！”

  前沿观察哨里，连长李狗蛋通过望山镜，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气得牙痒痒。

  那片区域，因为水文复杂，无法构筑有效的防御工事，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然而，他并没有慌乱。

  因为，他知道，在那片看似平静的水下，另一位“邪门歪道”的祖宗，早已为这些不速之客，准备好了一份大礼。

  他没有下令开火，而是对身边的旗语兵，冷静地下令：“打信号！‘西一区’，有鱼入网，共三条。请‘工兵营’准备待客！”

  旗语兵立刻挥舞起手中两面红色的信号旗，以一种特定的、极其复杂的节奏，向着后方阵地，发送着信息。

  距离滩头阵地后方约一里处，一处被沙袋和伪装网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土坑里，皇家理工学院祭酒，孙默，正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没有看天空，也没有看滩头，他的目光，穿过一片茂密的红树林，牢牢地锁定着李狗蛋所在的那个观察哨。

  他的身边，没有刀枪，只有一堆奇形怪状的、由铜线、铁片、玻璃瓶和某种他自己调配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化学药剂组成的“实验器材”。

  而在他的手边，是一个由他亲手打造的、最核心的装置：一个木盒，盒子上，有三个独立的、用红线和黑线连接着的铜质按钮。

  【林大人说，科学，就是将‘不可控’变为‘可控’的过程。】

  孙默的脑海中，回响着林知节的教诲。

  【战争，是最大的‘不可控’。而我的任务，就是用我的知识，在这片混乱中，创造出哪怕一个微小的、但绝对‘可控’的胜利。】

  当他看到远方那两面红色信号旗挥舞出的、代表着“有鱼入网”的信号时，他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混杂着紧张、兴奋与残酷的复杂神情。

  他知道，他设计的那个被林大人吐槽为“名字毫无美感”的“水下定向爆破系统”，终于要迎来它的第一次实战检验了。

  他更喜欢叫它——“老孙的开山大宝贝·水下版”。

  这个系统的原理，说起来简单，却是孙默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结晶。

  它由三部分组成：

  一，部署在浅水区的、数十个内含高纯度黑火药和碎铁片的密封油桶，也就是“水下长矛”的矛头。

  二，连接着每一个油桶的、由他发明的“电化学信号激发装置”。这是整个系统的核心，解决了如何在水下，实现可靠的、远距离信号传输的难题。

  三，就是他手中这个，可以独立控制不同区域爆炸的“总起爆器”。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的、可遥控的“水下防御体系”。

  “祭酒大人！旗语！‘鱼群’已进入一号区域！”一名负责观察的学徒，声音颤抖地报告。

  孙默的目光，立刻投向了自己面前那张简易的、画着水下地形和爆炸物部署位置的“阵地布防图”。他找到了代表“一号区域”的那个铜质按钮，食指，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只要他按下去，那片水域，就会瞬间变成一片死亡之海。

  然而，他犹豫了。

  因为，根据计划，在那片区域的礁石群里，还埋伏着我方“蛙人”部队的几个探子，他们负责用一种更精确的方式，引导他进行最终的定点清除。

  可现在，他还没有收到来自“蛙人”的信号。

  一个两难的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相信前线指挥官李狗蛋的宏观判断，立刻起爆，确保能炸到敌人，但可能会误伤自己的“蛙人”？

  还是继续等待，追求“最优技术解”，但可能会错失稍纵即逝的战机？

  这一刻，孙默才真正体会到，林大人所说的“工程伦理”的重量。

  他设计的，不再是实验室里那些没有生命的瓶瓶罐罐。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直接关联着活生生的人命。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远方，信号旗的颜色，变了。

  一面红旗，一面黄旗。

  这是李狗蛋发来的、更紧急的信号：【敌艇已发现我方蛙人，正在用速射炮进行清除！请求立刻火力支援！】

  孙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工程师的、绝对的冷静。

  他没有按下那个代表着“一号区域”全面引爆的按钮。

  而是按下了它旁边的，另一个更小的、代表着“一号区域，B3号定向爆破点”的按钮。

  这是他预留的后手。牺牲覆盖范围，换取更高的精确度和更小的误伤可能。

  这是他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台“机器”，所能做出的、最接近完美的答案。

  海面上，那三艘蒸汽炮艇，已经耀武扬威地冲入了浅水航道。

  船头的速射炮，正对着一片礁石，疯狂地喷吐着火舌，将那片水域打得水花四溅。他们显然已经发现了水下的威胁。

  “一群只会躲在水里的老鼠！”炮艇的指挥官，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加快速度！冲过去！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他所在的旗舰炮艇的左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突然，诡异地，向上鼓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

  那水包，晶莹剔透，在阳光下，甚至折射出了一丝彩虹般的光芒，美得，像一件琉璃艺术品。

  紧接着，艺术品，轰然碎裂。

  “轰——！！！”

  一声沉闷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响，从水下传来。

  冲天的水柱，如同一条苏醒的远古巨龙，夹杂着黑色的淤泥、木板的碎片、钢铁的零件和人体被撕裂的残骸，被高高地、狠狠地，抛向了数十米高的天空。

  那艘跑在最前面的蒸汽炮艇，像一个被顽童捏碎的玩具，瞬间解体，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零件”。

  巨大的冲击波，紧随而至。

  另外两艘炮艇，也被巨浪掀得东倒西歪，船上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被纷纷甩入海中。

  整个战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神迹般的“水下天罚”，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无论是滩头上的大梁守军，还是海面上的枯木舰队，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根缓缓落下的、巨大的水柱。

  土坑里，孙默脱力般地，靠在了沙袋上。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知识，为这场残酷的战争，创造出了一个“可控”的奇迹。

  他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按下按钮的、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