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囚徒困境”与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刑部，天字号密监。

  这里，是整个大梁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但今天，它被周正改造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心理学实验室。

  “季风”小组的四名成员，没有被关在一起，也没有被扔进肮脏潮湿的水牢。

  他们被分别关押在四间完全相同、被命名为“静室”的独立囚室里。

  静室四壁，皆由厚重的青石砌成，石缝用特制的胶泥封死，听不到外界一丝一毫的声音。室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张草席，和墙角一盏散发着昏暗光芒、勉强能视物的油灯。

  这是一个被彻底剥夺了声音、光线和社交的、感官的真空地带。

  而在每一间静室的墙壁上，都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滴漏的沙漏。上面的沙子，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时辰的量。

  在这四间“静室”的中央，是一间更小的暗室。周正就站在这里。

  暗室的四面墙上，各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孔。通过这些小孔，他可以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清晰地观察到每一个囚室里，他那些“实验品”的一举一动。

  【林大人说，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最有效的方法，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精神的孤立。当一个人被剥夺了所有的外部参照物，他唯一的敌人，就只剩下他自己的想象力。】

  周正的眼神，平静无波。他已经让这四个人，在绝对的安静中，被自己内心的恐惧，足足煎熬了三个时辰。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而他的第一个“手术”对象，他选择的，是那个说书人，“百舌鸟”。

  因为周正判断，此人，意志最薄弱，利己心最重，也最擅长……自己吓自己。

  “吱呀——”

  “百舌鸟”所在的静室门被推开。

  周正没有带任何刑具，只是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了“百舌鸟”的面前，两人之间，隔着那盏昏暗的油灯。

  “李四，”周正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和他拉家常，“说书是个好行当。一张嘴，就能编出一个世界。”

  “百舌鸟”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正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刚刚，去见了你的同伴，那个卖胭脂的‘田鼠’。他可比你识时务多了。他说，他愿意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只求我能保他一命。”

  “你……你胡说！”“百舌鸟”尖叫起来，“我们……我们都对议会发过誓的！”

  “哦？是吗？”周正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可他还告诉我，张季老板，其实一直都看不起你，觉得你油嘴滑舌，难成大器。这次聚宝阁的任务，他原本是想让那个印刷作坊的‘墨吏’去负责舆论引导，是你，哭着喊着求来的。”

  这些话，半真半假，全凭周正根据他们性格的推测，现场编造。

  但这对于一个说书人来说，却是最致命的诛心之言。

  “百舌鸟”的想象力，在此刻，成了他最凶恶的敌人。他能清晰地“看”到，“田鼠”是如何卑躬屈膝地出卖自己；他能清晰地“听”到，张季和“墨吏”是如何在背后嘲笑他的无能。

  那些由周正提供的“剧本”，在他的脑海里，被自动补全、润色，变得比真实发生过的，还要真实。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正知道，心理预压，已经完成。

  接下来，是该请出林大人那门“重炮”的时候了。

  “李四，我今天来，不是来审你的。”周正的语调，突然变得诚恳起来，“我是来给你，也给你的同伴们，提供一个选择。一个……活命的选择。”

  他顿了顿，确保对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聆听。

  “林大人有令。对于你们‘季风’小组，朝廷不打算深究。但，我们需要一个‘合作者’，来帮我们，了解一些关于你们那个‘罗盘会’的事情。”

  “所以，我们制定了一个很公平的方案。”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的人。他的家人，将由皇家银行亲自出面，护送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安全之地，并获得一笔一万两白银的‘安家费’，足以让他们几代人，衣食无忧。”

  “而他本人，在‘合作’结束后，也会被秘密释放，改换身份，重新开始。”

  “百舌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周正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

  “至于剩下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百舌鸟”的脑海中炸响。

  这不是一个关于“自由”与“监禁”的选择。

  这是一个关于“家族存续”与“满门灭绝”的、血淋淋的赌局。

  “这……这不公平！”“百舌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没错，是不公平。”周正冷冷地看着他，“所以，机会，只留给跑得最快的那个人。”

  “现在，我把同样的话，告诉了你的另外两个同伴。”

  “你可以慢慢想。不过，我劝你快一点。毕竟，我也不知道，他们谁会先想通。”

  说完，周正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静室。

  铁门，被重重地关上。

  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墙上那个沙漏，“沙沙”地，记录着生命倒计时的声音。

  “百舌鸟”瘫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脑海里，此刻已经不是一个世界，而是三个世界在疯狂地交战。

  一个世界里，“田鼠”已经涕泪横流地把所有事情都招了，他的家人正在被装上马车，送往江南。

  另一个世界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墨吏”，冷静地分析出利弊，第一个敲响了牢门。

  还有一个世界里，连那个已经疯了的张季老板，都在用最后一点清醒，为自己的妻儿，换取生机。

  每一个世界，结局都是一样的。

  ——只有他李四，和他的家人，会被绑上刑场，人头落地。

  他被自己编造出的、最恐怖的故事，彻底吞噬了。

  “不……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疯狂地扑向那扇冰冷的铁门。

  “砰！砰！砰！”

  “我招！我全招！！”

  “求求你！我是第一个！我一定是第一个！！”

  暗室里，周正通过观察孔，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记录员，淡淡地说道：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了。”

  记录员看了一眼墙角的沙漏。

  从周正进去，到“百舌鸟”崩溃。

  用时，不到半刻钟。

  记录员在卷宗上，奋笔疾书，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种全新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名为“科学”的审讯方式的诞生。

  也就在这时，隔壁的静室，几乎是同一时间，也传来了疯狂的敲门声。

  周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冰冷的笑意。

  【林大人的法子，像是攻城的重炮，威力巨大，但需要校准。而我周某这二十年的经验，就是那用来校准的标尺。】

  他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百舌鸟”李四，在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的驱使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季风”小组的所有秘密，以及他所知道的、关于上线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我……我只知道，张季老板的上线，代号叫‘枢机主教’……”他涕泪横流地说道，“我曾经无意中听到过一次，张老板在向他汇报时，提到了这个名字……”

  “枢机主教？”

  周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一把尘封已久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