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季风”小组的最后一次集会

  子时，当聚宝阁的喧嚣达到顶峰时，京城西南角，一条名为“柳絮”的僻静小巷深处，却万籁俱寂。

  张记茶馆早已打烊。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只点着一盏防风的马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灯下，石桌旁，围坐着四个人。

  正是“罗盘会”在大梁京城的基层情报小组——“季风”的全部核心成员。

  小组长，茶馆老板张季，正用他那双常年泡茶、指节粗大的手，慢条斯理地为其余三人添上劣质的粗茶。他的表情，和这茶汤一样，平静，且带着一丝苦涩。

  其余三人，分别是：在胭脂巷里走街串巷，最擅长从妇人间的闲言碎语中收集情报的小贩“田鼠”；城南一家印刷作坊的工头“墨吏”，此人深受《论个体自由》影响，是个狂热的思想传播者；以及终日在各大酒楼说书，交游广阔，负责扩散消息的“百舌鸟”。

  他们，就是“罗盘会”植入京城市井的、最细微的毛细血管。

  “各位，”张季将最后一杯茶推到“百舌鸟”面前，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枯叶，“今夜的任务，想必你们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三人。

  “聚宝阁那场闹剧，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上面的指令很明确，我们不要去凭空制造恐慌，那太低级。我们要做的，是‘解读’，是‘引导’。”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薄纸，上面是刚刚由他的上线传来的、最新的舆论战“标准答案”。

  “听好了，”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精确，“对外面，你们要统一口径。口径一：‘龙骨岩’是什么？是废石！朝廷公然用废石圈钱，说明国库早已空虚，陛下的‘新政’，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的骗局。”

  “口径二：那个所谓的‘固山计划’，听听这名字，多么傲慢！这是皇帝联合那群新兴的权贵商人，为自己修奇观、造宫殿找的借口，最终买单的，还是我们这些升斗小民！”

  “口径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季的目光落在印刷作坊的工头“墨吏”身上，“把这次事件，和南洋的战事联系起来。告诉所有人，朝廷之所以如此疯狂敛财，是因为前线的战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大梁的舰队，不堪一击！我们是在用自己的血汗钱，去填一个无底的、注定失败的窟窿！”

  三段论，层层递进，逻辑清晰，极具煽动性。

  它将一个商业骗局，巧妙地上升到了对整个国家体制和战争潜力的质疑，恶毒且精准。

  “百舌鸟”听得双眼放光，兴奋地搓着手：“老板放心，这套词，经我这张嘴一说，不出三天，就能传遍京城的大小酒楼，保证比《大梁英雄传》还火！”

  “墨吏”也点点头，沉声道：“我会连夜将这些话印成传单，夹在我印的那些佛经里，散发出去。佛祖会原谅我，因为我是在普渡那些被蒙蔽的‘愚人’。”

  只有“田鼠”，那个眼神怯懦的小贩，不安地问道：“老板，这次……会不会闹得太大了？我今天在街上，感觉稽查司的探子，比往日多了不少。”

  张季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事实上，他内心的不安，远比“田鼠”强烈百倍。

  他的不安，并非来自街上多了几个探子，而是源于他作为一个专业间谍的分析和判断。

  今晚，当他收到那份关于“穷奇”面具人以十八万两天价拍下“龙骨岩”的情报时，他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股从脊椎升起的、彻骨的寒意。

  【典型的认知失调与行为异常。】他的脑海中，闪过在组织内部培训时学到的一个心理学名词。

  【一个专业的潜伏者，在执行‘抬价’这种敏感任务时，核心原则是‘合理性’与‘可控性’。他会把价格维持在一个虽然高，但勉强还能用‘看好未来’来解释的范畴。而十八万两……这不是抬价，这是自杀！这就像一个潜入敌营的刺客，不选择用毒，反而选择在军营门口敲锣打鼓。这不合逻辑。】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一场为了配合我们舆论战的‘表演’？而是组织内部的某个派系，比如传说中那个疯狂的‘铁十字兄弟会’，在借机清除异己？或者，这是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陷阱？】

  他看着眼前三个亢奋或恐惧的下属，知道自己不能将这份怀疑说出口。那会动摇军心。

  作为小组长，他必须做出决断。

  一只飞蛾，不知死活地扑向了石桌上的马灯，在灯罩上徒劳地冲撞着，最终翅膀被灼伤，卷曲着跌落在他们面前那张简陋的京城地图上，正好落在了“聚宝阁”的位置。

  张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做出了决定。

  “这次任务结束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季风’小组，暂时休眠。所有人，切断一切联系，用你们手上的备用资金，离开京城，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我用最高级别的指令，重新唤醒你们。”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三个小油布包，分别推到三人面前。里面，是足够他们隐姓埋名生活一年的银两。

  “这是你们的安家费。记住，从明天起，我们互不相识。”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心头的压力稍减。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必须向他的上线，那位代号“枢机主教”的大人物，发出警告。

  他从内衣的夹层里，取出四枚用丝绸包裹的、边缘磨损得极其光滑的铜钱。

  这，就是“季风”小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方式——“四钱示警”。

  这四枚铜钱，分别是前朝的“开元通宝”、伪楚的“天元通宝”、南唐的“唐国通宝”以及一枚来源不明的、背面刻着一个奇怪罗盘符号的异形钱。

  它们本身，就是密码。

  他将四枚铜钱在石桌上缓缓摆开。

  他没有选择代表“一切顺利”的“四正列”，也没有选择代表“任务失败”的“四反散”。

  他沉吟了许久，最终，将那枚“开元通宝”和“天元通宝”正面朝上，而将“唐国通宝”与那枚罗盘异形钱，反面朝上。然后，他将这四枚钱，摆成了一个指向北方的、不规则的箭头形状。

  这组密码的含义，只有一个，且只用过一次。

  它的意思是：【我部怀疑，‘太阳’之下，已有‘渡鸦’。计划有诈，建议启动内部审查。】

  “太阳”，是皇帝的代号；而“渡鸦”，则是叛徒的黑话。

  他将把这组“物理密码”，在半个时辰后，放到城西土地庙的第三个蒲团下面。他的上线，会在明早的第一时间，取走它。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已经尽到了一个小组长的全部职责。

  “好了，”他站起身，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各自散去，按计划行事。记住，这是最后一次集会。”

  三人躬身领命，正准备悄无声"声地融入黑暗。

  突然，院子外面，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擂鼓。

  紧接着，小院的木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咚。”

  “咚、咚。”

  “咚。”

  一下，两下，再一下。

  听到这熟悉的、独属于他们内部约定的“安全”信号，刚刚还紧张万分的“田鼠”等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只有张季，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点，这个暗号，只可能代表一件事——他的上线，那位“枢机主教”，派人来传达紧急的、计划之外的新指令了。

  可他刚刚才用“四钱示警”，发出了“怀疑有内鬼”的最高警报！

  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敌人，已经不是在门外了。

  敌人……或许已经坐到了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