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周正的进化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的绯色官袍，换上了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衫，将满头的官威与煞气，都藏在了一顶普普通通的方巾之下。

  他变成了一个最寻常的、闲散的京城茶客。

  每日午后，他都会雷打不动地，走进那家位于城南柳叶巷的“张记茶馆”。

  他总是在同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然后，便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一坐，就是一下午。

  刑部的下属们都以为，这是侍郎大人在用他那炉火纯青的、独门秘技——以身为饵，用绝对的耐心，去耗尽猎物的警惕心。

  但只有周正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等”。

  他是在“学”。

  他坐在这里，看似在看窗外的风景，实则脑海中，正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林知节在那块黑色木板前，对他说过的那些、如同天外之音般的话语。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台机器。”

  “停止寻找‘人’与‘人’的联系，去寻找‘规律’。”

  “蜂巢……工蜂……只认识蜂后……”

  这些词，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像魔咒一样，日夜盘旋在他的脑中。他活了四十多年，审过成百上千的江洋大盗、奸猾巨枭，他自信能看透任何一个藏在人皮下的鬼。

  但这一次，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那身引以为傲的本事，产生了怀疑。

  林大人的话，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门外的景象，光怪陆离，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就像一个学了一辈子刀法的宗师，却被告知，真正的决斗，要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来分胜负。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

  前三天，他用尽了毕生的观察力，去审视那个叫张季的茶馆老板。他观察他脸上的每一丝肌肉牵动，他走路时脚尖的角度，他给客人倒茶时手腕的姿态……

  结果，一无所获。

  张季，就是一台完美的“普通人”机器。他温和、寡言、甚至有些迟钝。他的身上，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江湖人”的痕迹。

  周正感到了深深的挫败。他甚至开始怀疑，林大人的那套理论，是不是太过虚无缥缈，根本无法用于实战。

  直到第四天下午，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不再被动地“观察”，而是开始主动地“测试”。

  他要给这台看似完美的“机器”，输入一些“异常的指令”，看看它会如何“响应”。

  那天，他故意在付茶钱的时候，“不小心”将一串铜钱散落在地。

  叮叮当当……

  十几枚铜钱，滚得满地都是。

  “哎呀，客官您小心！”张季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憨厚的笑容，蹲下身子，帮着周正一起捡钱。

  就是这个瞬间。

  周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张季在捡拾那些散乱的铜钱时，他的手指，下意识地、以一种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将铜钱五枚一叠、五枚一叠地迅速归拢。那种熟练度，那种对数字的肌肉记忆，绝不属于一个普通的茶馆老板！

  那更像是……皇家银行里，那些受过李三思专门训练的、顶级的柜员！

  一个惊雷，在周正脑中炸响。

  他不动声色，继续他的测试。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会用不同的方式，去“干扰”张季的日常。有时是故意打翻茶杯，看他处理污渍的流程；有时是高声与邻桌争论，看他维持秩序的反应；有时，他甚至会叫来一个假扮成地痞的、自己的心腹，在茶馆里轻微地“滋事”。

  每一次，张季的应对，都堪称完美。

  他总是那么温和，那么退让，那么符合一个老实生意人的所有行为逻辑。

  但是，周正那双毒辣的眼睛，却从这些完美的“表象”之下，看到了一丝丝极不协调的“裂痕”。

  他发现，张季在处理所有突发状况时，他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情绪”，而是“流程”。他脸上会露出惊慌或为难的表情，但他的眼神深处，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冰冷的、评估事态的平静。他所有的动作，都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他不是在“随机应变”。

  他是在执行一套被预先设定好的“应急预案”！

  “机器……他真的是一台机器……”周正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早已冰凉的粗茶，手心，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看懂了。

  他看懂了林大人所说的“规律”，到底是什么。

  而最终的、决定性的突破，来自于每天打烊的那个时刻。

  张季的茶馆，每天酉时一到，准时关门。这一点，雷打不动。

  周正每天都会等到最后，成为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

  他发现了一个微小到足以被任何人忽略的习惯。

  每天清点完当日的流水后，张季会将所有的宝钞和铜钱，分门别类地放入钱箱。但在最后，他总会从那堆铜钱中，单独拿出三枚制式、年份、磨损度都几乎一模一样的开元通宝。

  然后，他会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将这三枚铜钱摆放在柜台的一个角落里。

  第一天，是三枚铜钱排成一条直线。

  第二天，是排成一个“品”字形。

  第三天，又变成了两条并列，一条居上。

  ……

  整整十天，没有一天是重复的。

  这绝不是什么无意识的习惯！这是一种编码！一种用最原始、最不起眼的方式，传递着某种信息的、无声的语言！

  周正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这十天里，铜钱所有的排列方式，都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知道，他找到了！

  他没有找到“人”，也没有找到“证据”，但他找到了那条藏在深水之下的、连接着这个“蜂巢”的、看不见的线！

  走出茶馆的那一刻，京城已是华灯初上。

  周正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抬头仰望。天空，已被浓郁的夜色笼罩，看不到一颗星辰。

  但他却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一道前所未-"-有的光，彻底照亮了。

  他快步走向刑部，脚步沉稳，目光锐利。

  他要去见林大人。

  他要去告诉他，那台代号“季风”的机器，它的“运行日志”，已经被自己……破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