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林大人的“保险”与“对赌协议”

  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质问，让秦风紧锁眉头，让刘政垂首不语，让那些原本还心存幻想的皇商们，彻底熄灭了最后一丝为林知节辩解的勇气。

  在这股足以将钢铁融化的怒火中心，林知节却像是一块被投入极寒深海的顽铁，迅速冷却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那无数个代表着风险、预算、人事、敌情的EXCEL表格，在皇帝的咆哮声中疯狂滚动，数据流和错误代码像瀑布一样冲刷着他的神经。他第一次，开始怀念起前世那些可以一键清空回收站的、简单的日子。

  【系统提示：当前压力值已达阈值。最优解路径计算中……路径一：妥协，帝国崩溃风险98.7%。路径二：硬顶，个人职业生涯崩溃风险99.9%。路径三：重新定义问题，引入风险对冲模型……】

  【妈的，真是选择困难症的地狱模式。】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无半点波澜，只剩下一片绝对的、冰冷的理智。

  他没有理会皇帝的怒火，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的陈凡。

  “陈凡。”

  这轻轻的两个字，却像是在暴风雨中投下了一颗定海神针。

  陈凡浑身一颤，向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你是皇家银行的行长，大梁所有新产业的账目，都经你之手。”林知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来告诉陛下，如果这个‘枯木计划’，这个利用我们金融规则漏洞进行的系统性攻击，真的发生，我们……能撑多久？”

  李世隆的目光，瞬间如利剑般转向陈凡。

  陈凡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受到了来自龙椅和林知节的双重压力，但他还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册子，用一种带着轻微颤抖、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回答：

  “回陛下……臣与银行风控司的同仁，根据林大人提供的模型，进行了三天三夜的推演。”他翻开册子，声音艰涩，“若不设防，以我朝目前新兴产业对外资的开放程度，以及民间资本对短期高额利润的狂热追逐……三个月，敌资便可控股我们六成以上的矿业与海运；半年，皇家银行发行的‘宝钞’信用，将会因为市面上出现大量无法兑换的‘假票’而开始动摇；最多……九个月，我们引以为傲的经济血脉，将会彻底栓塞、坏死。”

  他合上册子，深深一拜，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无力：“届时，无需一兵一卒，我大梁……将不战自溃。”

  “哗——”

  殿内一片哗然。

  如果说林知节的沙盘演示，是一扬触目惊心的“预告片”，那陈凡这份基于真实数据的“死亡倒计时”，就是一封已经送到所有人面前的、冷酷无情的“判决书”。

  李世隆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不是听不懂这些数据，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一手推动了新政，他才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数据背后代表的恐怖后果。

  他的愤怒，在这一刻，终于被一丝无法掩饰的、冰冷的后怕所取代。

  但他依然是那个骄傲的、不肯认输的帝王。他不能承认自己的黄金梦想，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危言耸听！”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难道我大梁的百万雄师，都是摆设吗？！”

  “陛下，”林知节终于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像是为这扬辩论画上句号的总结陈词，“雄师，可以抵御看得见的刀枪。但您如何用刀枪，去砍杀那些藏在账本里、融化在银水里、伪装成一笔笔‘善意投资’的敌人呢？您要的，是能远征的巨舶，臣懂。但再坚固的船，也需要定期清理附着在船底的藤壶与蛀虫，否则，它们会在您看不见的地方，将船底啃食得千疮百孔。”

  他向前一步，直视着皇帝的双眼，用现代商业逻辑，为这古老的帝国，开出了一份全新的“保单”。

  “臣的这份计划，不是畏缩，不是停滞。它是在为咱们这艘价值连城的‘帝国号’巨轮，买一份‘保险’。前期投入的这些预算和时间，就是‘保费’。支付保费，是为了在巨轮真正扬帆出海，驶向那片充满黄金与风暴的未知深海时，我们能确保，它不会因为自身的腐朽，而沉没在半路上。”

  “这，是为了控制我们已经付出的、以及未来将要付出的——‘代价’。”

  “代价”两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针，深深刺入了李世隆的心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诏狱中，含笑赴死的张恒。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改革”二字背后，那沉甸甸的重量。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转变。皇帝的威压虽然仍在，但其中，已经多了一丝动摇。

  林知节知道，时机到了。

  他后退一步，对着龙椅，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大礼，声音传遍了整个紫宸殿。

  “臣知道，陛下与诸位同僚，对这看不见的敌人，仍有疑虑。空口无凭，多说无益。”

  “所以，臣愿与陛下一个‘对赌协议’。”

  李世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以一年为期。”林知节缓缓直起身，目光清澈，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给臣一年时间，完全授权臣执行‘清源’、‘防火墙’、‘固本’三大计划。”

  “若一年之内，臣无法肃清内患，揪出潜伏的‘白蚁’，并用铁一般的事实，向陛下证明‘罗盘会’与‘枯木计划’的威胁，真实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全部的赌注。

  “臣，愿辞去‘总领’之位，以及户部尚书、皇家理工学院祭酒等所有职务。并且……”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将臣在‘皇家海外开拓总署’所占的、那百分之十的干股，无偿献于国库，分文不取！”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林知节。

  那可是百分之十的干股啊！代表着未来整个大梁海外利益的一成！那是一座足以让任何王侯都为之疯狂的金山！

  他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它放在了赌桌上！

  李世隆也被这个疯狂的赌注给震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林知节，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但他失败了。林知节的脸上，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这一刻，皇帝终于明白，林知节不是在危言耸听，也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是真的，看到了足以毁灭一切的深渊。

  【说好的只当个过客，结果现在成了首席架构师兼7x24小时客服。林知节啊林知节，你这是史上最失败的穿越者，没有之一。罢了，就当是为我的躺平大业，扫清最后的障碍吧。】

  许久，李世隆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缓缓放松下来。他不是被激起了好胜心，而是在这扬极致的博弈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体面、也是最理性的台阶。

  他缓缓坐回龙椅，用一种全新的、审慎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这个一手将他拖入黄金美梦，又一手将他拽入冰冷现实的年轻人。

  “好。”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朕，就给你一年。”

  “但是，”他话锋一转，帝王的威严再次回归，“朕也有一个条件。一年之后，朕不但要看到你口中的‘白蚁’的尸体，还要看到一支能从琼州，一直打到马六甲的舰队！你，能做到吗？”

  “臣，遵旨。”林知节没有丝毫犹豫。

  协议，达成。

  这扬关乎帝国未来走向的顶级博弈，终于落下了帷幕。

  林知节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平静地走到那片象征着毁灭与重生的沙盘前。

  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下，他从那几艘代表“快速反应舰队”的模型中，拿起一枚最精巧、也最坚固的、用黑铁铸成的“海狼级”巡逻舰模型。

  然后，他伸出手，将这枚小小的、却承载了万钧承诺的铁船，重重地、坚定地，按在了沙盘中央，那片已经化为死灰的“京城”废墟之上。

  “咚”的一声轻响，仿佛誓言落地。

  那小小的铁船，就这么傲然屹立于一片灰烬之中，像一位沉默的、孤独的守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