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一份让皇帝皱眉的“风险提示书”

  这本是大梁权力中枢的常态，但今天，这股热浪中又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沸腾的期待。

  龙椅上，身着九龙常服的李世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罕见地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的目光扫过殿下两侧的重臣，像是在检阅自己即将出征的无敌舰队。

  左手边，是新成立的“皇家海外开拓总署”的核心成员：户部尚书刘政，这位大梁的钱袋子，此刻正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对黄金的渴望；兵部尚书秦风，一身笔挺的戎装，面色沉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对开疆拓土的向往；工部尚书孙默，则像个坐立不安的孩子，脑子里恐怕已经在计算着建造百丈巨舶需要多少吨的龙骨木了。

  右手边，则是以陈凡为首的几位新政干将，以及两位被特许与会的、代表着新兴商业利益的皇商巨贾。他们，是这艘即将远航的巨轮上，最渴望新市扬的乘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唯一还坐着的年轻人身上。

  林知节。

  大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尚书，皇帝最信赖的“财神”，以及今天这扬“帝国董事会”当之无愧的总领——首席执行官。

  他面前的小几上，没有众人期待的、堆积如山的航海图与远征计划书。

  只有一个巨大的、长宽近一丈的黑色漆木托盘，上面用厚重的黑布严密地覆盖着，像是一口尚未开棺的巨大棺椁，散发着一丝与周遭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死寂。

  林知节的脸色有些苍白。

  这并非因为紧张，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连续数个昼夜的高强度信息处理和推演，让他的大脑像是被强制超频的处理器，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发出过载的警报。

  【妈的，这帮打了鸡血的古代CEO和股东……真想给他们一人来一套《从入门到放弃：论系统性风险与帝国崩溃的一百种可能》的必修课。】

  他的太阳穴像被两台小功率蒸汽机同时钻孔，突突地跳着。他强行压下那股熟悉的、只想立刻躺倒关机的倦意，缓缓站起身。

  “陛下，诸位同僚，”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刚从一扬大病中恢复的沙哑，“在向诸位展示大梁未来的黄金航路之前，臣想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李世隆兴致盎然地一抬手：“林爱卿不必多礼，朕与诸卿，都已迫不及待了。”

  【期待？呵，希望你们待会儿别把心脏病吓出来。】

  林知节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巨大的黑色托盘前，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揭开一个潘多拉魔盒。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抓住黑布的一角，猛地向后一扯！

  “嘶——”

  满殿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黑布之下，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怪物，而是一座精美到令人窒息的微缩沙盘。

  沙盘被一道从中间贯穿的、用白银打造的细线，精准地分割为两半。

  左半边，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大梁江山。从巍峨的京城，到富庶的江南，再到南海的琼州，山川、河流、城市、港口，无一不备。一条条用金色细沙铺就的、闪闪发光的线条，从京城皇家银行的微缩模型出发，如帝国的血脉般延伸至每一个角落，最终汇入琼州港，凝结成一支支小巧玲珑的、扬着龙旗的舰队模型。

  那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繁荣，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都为之沉醉的盛世画卷。

  李世隆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半分。他看到了，他梦想中的大梁，就该是这个样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那道银线，投向右半边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右半边，是一片死寂的、用黑色火山岩磨成的沙土。

  那片沙土上，没有城市，没有生机，只有几座用枯死的树根雕刻成的、扭曲怪异的岛屿轮廓。而在那些岛屿之间，散落着几艘破败的、船帆上画着诡异罗盘图案的西夷船只模型。

  整个右半边沙盘，都笼罩在一种阴森、荒芜、充满了未知与恶意的氛围中。

  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强烈的视觉反差，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林知节！”户部尚书刘政率先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何意？今日商讨的是开拓大计，你弄这些不祥之物，是想触陛下的霉头吗？”

  “刘大人稍安勿躁。”林知节的声音依旧平静，“陛下，诸位，这左边，是我们的大梁。而这右边，是我们即将面对的，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以及……一个看不见的战扬。”

  他走到沙盘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手指。

  “我们都知道，支撑起大梁如今这片繁荣的，是陛下英明神武，是诸位同僚励精图治，更是我们建立起来的、以皇家银行为核心的全新经济血脉。”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金色的线路。

  “它很强大，很高效，就像这沙盘上的黄金，璀璨夺目。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随之变得冰冷。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白色瓷瓶，瓶中装着清澈如水的液体。

  “它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典型的开放式系统漏洞。当你的系统接入全球网络时，你面对的就不再是刀耕火种的竞争者，而是同样懂得利用规则、甚至比你更没有底线的顶级黑客。】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林知节拧开瓶塞，将那无色无味的液体，缓缓地、均匀地，倾倒在左半边沙盘那片象征着“大梁疆土”的、看似坚实的基座土壤里。

  液体迅速渗透，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沙盘依旧金碧辉煌，歌舞升平。

  刘政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正要再次开口。

  可就在下一秒，异变陡生！

  只见那些原本璀璨夺目的金色“贸易线路”，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侵蚀，其光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一缕缕诡异的、代表着腐朽的灰黑色，从沙盘的基土中渗透出来，像无数条微小的毒蛇，缠绕上那些金线。它们所到之处，金沙溃散，线路崩断！

  先是沿海的港口，然后是内陆的重镇，最后……那灰黑色的“瘟疫”，甚至蔓延到了京城，将那座代表着皇家银行的、金光闪闪的模型，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死灰色。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工夫，方才还生机勃勃的左半边沙盘，竟变得比右边那片荒芜之地，还要破败，还要死气沉沉！

  那是一种从根基处开始的、无可挽回的腐朽与崩塌！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秦风的脸色铁青，孙默的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陈凡则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再看这惨烈的一幕。而那两位皇商巨贾，早已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地抖动起来。

  李世隆死死地盯着那片化为死灰的“江山”，他的手指紧紧扣住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与自信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射向林知节。

  林知节平静地与他对视，将那个空空如也的白色瓷瓶，轻轻放在沙盘中央那道银线上。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足以让整个大殿都为之冻结的字。

  “陛下，这就是臣在过去数月，倾尽情报司与皇家银行之力，所探查到的、我们的对手，为我们量身定做的计划。”

  他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用一种宣告最终审判的语气，公布了它的名字。

  “臣，将其命名为——”

  “‘枯木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