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无梦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向着蜿蜒的边境线驶去。
  “艹！总算是甩开那帮孙子了！”
  驾驶位坐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手臂上肌肉鼓胀，还有一条青色的纹身。
  除了他，副驾驶是一个又黑又小的男人，正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后座一个拿枪的短发女人勾着唇，看着副驾驶还在警惕的男人，轻蔑出声，“老三，我说你是不是谨慎过头了？咱们都换了五波了，那些人要是能追来，咱们老巢早就被端了。”
  “对，老三，放轻松，我保证绝对没人跟着咱们。”
  显然驾驶座上的男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被叫做老三的人仍没有放松警惕，“不能放松警惕，这个人转移的时机太巧了，我们逃出来也太顺利了。”
  短发女人手里把玩着那把枪，不置可否，“咱们可是死了八个人才把人带出来，你觉得这算容易？”
  纹身男人也附和道，“哪那么多弯弯绕绕，老三，你就是想太多了。那群条子也是人，他们犯个错也很正常吧。嘿嘿，等这次回去，咱们三个可赚大了，后备箱里这个可值不少钱呢，咱们三个把人带回去，肯定拿大头。”
  车里的三人不再说话，后备箱里听完全程的许朝阳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苏暖暖刚结束一天的拍摄，就接到了程问桀的电话。
  换衣服的动作一顿，她坐回椅子上，接通，“喂？”
  那头的声音有些低沉压抑，像是一轮太阳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乌云，“阿暖，我可能……没法去找你了。”
  苏暖暖怔了下，想起程问桀离开时说“回淮市两天”就回来的信誓旦旦，她放柔声音，“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面没有声音，苏暖暖就耐心地等着。
  过了不知多久，程问桀才出声，“……我爸让我回程家，我拒绝了，他把我软禁在淮市了。”
  苏暖暖皱起眉，一时之间不太理解这位程董事长的脑回路。
  按照程问桀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程董这么做，完全是在把人往相反方向推。
  而既然程问桀回去了，那明显是有几分挂念的，但现在这挂念却被对方亲手斩断了。
  苏暖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说，程董果真对自己的孩子一点儿都不了解？
  不管怎样，苏暖暖都知道程问桀现在不好受，他想要的，注定得不到了。
  “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知道。”
  程问桀的声音很轻，充满了迷惘，像是一只迷途的羔羊。
  “那就顺其自然吧。”苏暖暖温柔又坚定的声音仿佛一阵清风，送到了程问桀耳边，“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挂掉电话，程问桀仿佛一具雕塑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宽大冷清的办公室。
  夜里的万千灯光熠熠生辉，却没有属于他的那一盏。
  程问桀闭上眼，苦笑一声，“我这儿……算是缺爱吗？”
  程耀祖只是限制了他的出行，没有对他的人身以及公司造成威胁。
  明显是放水了。
  他如果真的想离开这里，麻烦一些还是有办法做到的。
  只是，他选择了这个借口为盾，让自己留在了淮市。
  他知道，苏暖暖也知道。
  程问桀看着这片热闹的夜色，皱起眉头，顺其自然吗？
  苏暖暖窗外同样是一片夜色，但她却没有时间欣赏，但这份忙碌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她在发呆。
  她这段时间状态很不好，来到江市五天了，拍摄早就走上了正轨，但芦山最后两天的低迷一直缠绕在她身边，虽然不至于让她晕过去，但对她的工作和日常都造成了极大影响。
  而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为了不让程问桀发现异常，她相当于是演了一场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程问桀不能总是围着她转，他也有自己的路跋涉。
  至于她自己，同样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
  她其实很清楚问题在哪，但清楚不代表能解决。
  眼下，她就是在跟自己的演戏本能作对。
  乐灵的经历和情绪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被她一直压着的那些负面情绪在这样的冲击下仿佛要破土而出，而苏暖暖自然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只能用理智压制情绪。
  理智和情绪对冲，真实与虚幻交叠，而它们交战的阵地就是苏暖暖本身。
  所以，苏暖暖在芦山最后一场戏的时候才会晕倒。
  那场戏，表面乐灵云淡风轻，但下面却是一座黑色的火山。
  而苏暖暖也是因为入了戏，才被那些无止境的愤怒、痛恨、哀伤、绝望一股脑冲昏了。
  也是从那时起，苏暖暖对自身情绪的控制出了问题。
  但这问题不是才产生的，只是才爆发。
  而现在，她在压制自己，她不允许发泄，精神和身体自然会出问题。
  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病了。
  而苏暖暖，束手无策。
  想起今天ng了三次的戏，苏暖暖捏了捏鼻梁。
  也许，等这部电影拍完，她该找个心理医生瞧瞧了。
  纵使她排斥厌恶，但她更想活下去。
  如果她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最后的结果一定不是她想要的。
  她还要给妈妈治病，她还要等许朝阳回来，她还要拿到那个梦寐以求的金奖，她还有和方莹姐一起奋斗的工作室，她还有程问桀、唐糖、严薇、方雅这些亲近的人，她要活着，要好好活下去。
  自我催眠了一遍，疲惫地叹口气，苏暖暖拖着麻木的身体，关灯，躺在床上。
  她睡不着，就直直看着天花板。
  不知看了多久，她都没有丝毫入睡的迹象，而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她的思绪开始胡乱地发散，一串混乱无序的符号划过，她想到了不知身在何处的许朝阳。
  她想到了许朝阳温暖可靠的怀抱，想到了他那执拗的难缠性子，以及他的笨拙与羞涩……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沉默坚毅的身影……
  慢慢地，她闭上了眼睛。
  月明星稀，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