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金风玉露楼(二)
作者:青山近
“好嘞!一份黄焖鱼翅,一份黄豆焖鸡爪!”阿青手脚麻利地记下,又笑道:“娘子稍候,这黄焖鱼翅乃是功夫菜,要些火候,需得耐心等上一等。不如先给您上壶咱们自制的酸梅饮可好?”
“好极,有劳了。”文娘微笑颔首。
等待的时候,文娘看着周围雅致的装潢,自己坐在用梅花画屏隔开的小座上,坐垫很软,长长地背靠,背靠也是用深蓝细布包裹的,靠上去极其舒适,大堂的喧嚣虽然近在咫尺,但前后餐座用画屏间隔开来,给了人一种较好的隐私舒适和安全感。
文娘捧着那杯沁凉的酸梅饮,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刚刚人挤人的燥热。
她透过画屏间隙看着邻桌衣着光鲜的商贾大快朵颐,听着屏风后文人雅士的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掠过柜台后那位穿着体面、正一丝不苟拨弄算盘的张贵娘,还有那个在大堂中穿梭如风、眼神锐利地调度着一切的阿飞。
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约莫过了小两刻钟,空气中飘荡的食物香气里,忽然掺入了一缕极其醇厚、极其复杂的鲜香。
那香气仿佛有实质,如无形的丝线,瞬间攫住了人的嗅觉。
那道香气里带着老母鸡的温润鲜甜、火腿的深沉咸鲜、干贝的海洋气息、猪肘的丰腴脂香……数种顶级鲜味在长时间的共同熬煮中,早已不分彼此,霸道地穿透了酒肉菜蔬的寻常气息。
整个喧闹的大堂似乎都为之安静了一瞬。
无数食客下意识地抽动着鼻子,探寻着这绝顶香气的来源。
香气愈来愈近。阿青的身影出现在通往雅座的回廊口。
托盘上是一只尺余见方的深口青花瓷钵,钵口严丝合缝地盖着同款钵盖,但那无孔不入的、勾魂摄魄的浓香,正是从盖沿的缝隙间丝丝缕缕、持续不断地逸散出来。
阿青身后,跟着一个端着其他菜品的伙计。
人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窃窃私语声响起:“嚯!什么好东西这么香?”
“像是…黄焖翅?”
“啧啧,这香气,绝了!光闻着味儿就值了!”
“金风玉露楼,果然有点金风玉露的意思啊!”
阿青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稳稳地将那青花瓷钵放在文娘面前,脸上带着微笑:“娘子,您的黄焖鱼翅,请慢用。”
他又将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和一碟翠绿欲滴的清炒豆苗放在旁边,“许娘子特意嘱咐,这鱼翅浓腴,配点清爽的豆苗和米饭,滋味更佳。”
文娘的目光完全被面前的瓷钵吸引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霸道而醇厚的异香瞬间充盈肺腑,竟让她有刹那的晕眩。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钵盖边缘,“嗡”的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更加汹涌澎湃、浓郁到化不开的鲜香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住。
钵中盛景,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静物画。
汤汁呈现出一种无比纯净、无比诱人的浅琥珀色,浓稠得如同上好的蜂蜜,在钵中微微荡漾,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闪耀着金色油光的胶质膜。
在这片琥珀色的琼浆玉液中央,卧着几块肥厚丰润的鱼翅。
那翅针根根分明,饱满莹润,呈现出半透明的玉白色,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又像是海底沉睡千年的玉树琼枝,此刻在温润的汤汁中微微颤动,仿佛有着生命。
汤汁中,还点缀着几颗圆润饱满的金黄色小元贝,几片薄如蝉翼、透着胭脂色的上好火腿,以及几段炖得酥烂却依旧形状完整的、油润发亮的鸡腿肉。所有食材都浸润在那浓醇的汤汁里,和谐地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金黄光泽。
那香气,是时间的浓缩,是山海精华的凝聚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的交响。
老母鸡的醇厚甘甜是基底,如同大地般宽广,陈年火腿的咸鲜与浓郁的发酵风味是骨架,撑起风味的穹顶,干贝的海洋气息是跳跃的精灵,带来深邃的回味,猪肘丰腴的胶质和油脂则如天鹅绒般包裹着一切,赋予汤汁无与伦比的顺滑与厚度。
其间还夹杂着姜的辛香、葱的清新、酒的醇冽,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将所有的“鲜”字托举到巅峰。
整个大堂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小小的一钵之上,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连柜台后拨着算盘的张贵娘,也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雅座屏风后,谈诗论文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片被香气征服后的静默。
文娘拿起手边温润的白瓷勺。
勺子沉甸甸的,带着玉质的凉意。
她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浓稠如蜜的汤汁中,轻轻舀起一勺。汤汁在勺中微微晃动,牵拉出细密粘稠的丝线,闪烁着诱人的油光。
汤汁里裹挟着几根玉白的翅针,两根金黄的小元贝,还有一小片薄如云母、透着玛瑙光泽的火腿。
她将勺子缓缓送到唇边。那浓烈到极致的复合鲜香,已先一步攻城略地,钻入她的鼻腔,直冲顶门。
然后,她轻轻含住了瓷勺。
第一感觉是“烫”。恰到好处的滚烫,带着生命的热度,瞬间唤醒了所有的味蕾。
紧接着,是“浓”。那汤汁的稠厚感超乎想象,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滑过舌尖,又带着胶质的包裹感,温柔地覆盖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它并非粗暴的咸,而是一种深邃、复杂、磅礴的“鲜”!老母鸡的甘美、火腿的咸香陈韵、干贝的海洋鲜甜、猪骨胶质的丰腴……
种种顶级鲜味在口中层层绽放,如同绚烂的烟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鲜味是立体的,是浓郁的,是醇厚的,仿佛将天地间至鲜至美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勺之中。
它厚重如大地,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清透感,丝毫不显油腻滞重,这得益于煨制时撇油的功夫和最后加入的那一点提味的陈年花雕酒香。
牙齿轻轻咬下,落在翅针之上。那看似柔嫩的翅针,竟带着一种奇妙的、柔韧的弹性。
没有一丝腥气,只有纯粹的、来自深海的气息,以及被顶级高汤彻底渗透、融合后的极致鲜美。
那口感,是脆嫩与软糯的完美结合,是胶质与纤维的和谐统一。
再咬到那粒金黄的小元贝,牙齿陷入饱满的贝肉,瞬间爆发出浓缩的海洋鲜甜,与汤汁的浓鲜交相辉映。
那片薄薄的火腿,咸鲜味早已被煨透、驯化,只剩下浓郁的肉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坚果的陈年风味,在舌尖萦绕不去。
文娘闭上了眼睛。
她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喧嚣,忘记了独居的孤寂,忘记了生活的清苦。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这小小一勺黄焖鱼翅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味觉彻底占据、征服。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满足感,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感。
“娘子,您的黄豆焖鸡爪。”阿青的声音打破了这近乎凝固的思绪。他将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小砂锅放在桌上,盖子掀开,浓郁的酱香、黄豆的豆香和一丝微辣的香气扑面而来。
深褐色的酱汁里,鸡爪炖得皮开肉绽,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饱满的黄豆粒吸足了汤汁,圆滚滚地簇拥着鸡爪。
文娘猛地回过神,迅速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逼退。她放下瓷勺,对阿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小哥。”
“还有这个,”阿青变戏法似的又端上一个白瓷小碗,笑容依旧灿烂,“开业赠礼,许娘子亲手做的糖酥酪!您尝尝,可解腻呢。”
小碗不过巴掌大小,细腻的白瓷衬着碗中之物。
那是一片凝脂般的雪白,如同新雪初霁,又似羊脂白玉。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灯笼的微光。在纯白之上,均匀地浇淋着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的糖浆。
糖浆熬得恰到好处,浓稠却不粘腻,色泽温润如蜜,在雪白的酪体上缓缓流淌、凝固,形成自然美妙的纹路。几粒烤得焦香的金黄色松子仁,如同碎金,随意点缀在琥珀色的糖浆之上。
视觉已是清雅绝伦。凑近些,一股极其干净、纯粹的甜香混合着浓郁的乳脂芬芳,幽幽地钻入鼻端。
这甜香不同于蜂蜜的张扬,也异于蔗糖的直白,它带着牛乳特有的温润醇厚,混合着焦糖那种深沉而诱人的气息,甜得柔和、甜得高级,没有丝毫腻人的感觉。
其间又夹杂着松子仁被烘烤后释放出的独特坚果油脂香气,为这份清甜增添了一抹温暖的底色。
方才那浓烈霸道、令人心神震颤的黄焖鱼翅的余味尚未完全散去,此刻被这清雅温润的甜香一冲,竟奇异地中和了。
口腔里残留的厚重鲜咸仿佛被温柔的甜意轻轻擦拭、抚平,只余下一种清爽的期待。
文娘拿起旁边配套的小巧银勺。
勺尖轻轻触碰那雪白的酪体,触感冰凉而柔韧,带着一种奇妙的弹性。
稍稍用力,银勺便无声地陷入其中,如同切开一块凝脂。舀起一小勺,雪白的酪体被琥珀色的糖浆包裹着,边缘微微颤动,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席卷舌尖,带着初秋井水般的凉意,恰到好处地抚慰了方才被热汤灼过的口腔。
牙齿轻轻一合,那凝酪的质地令人惊叹,它并非入口即化,而是带着一种柔韧的弹性,需得用舌尖轻轻一抿、一压。
就在这微妙的压力下,它才驯服地、温柔地在口腔中铺陈开来,如同最细腻的丝绸滑过,又似融化的初雪,带着浓郁的、纯正的牛乳甘香。
那乳香极其纯粹、醇厚,没有一丝奶腥,只有阳光和青草赋予的天然甜美。
紧接着,包裹其外的琥珀糖浆开始释放魅力。
它不像寻常糖稀那般甜腻齁人,而是带着一种焦糖特有的、深邃而复杂的风味。初尝是纯粹的甘甜,随即舌尖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妙的、令人愉悦的苦韵,那是糖在恰到好处的火候下焦化产生的独特韵味。
正是这一点点几不可察的焦苦,完美地平衡了甜度,使得整道甜品的甜味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几粒松子仁随之在齿间破碎。
烘烤带来的焦香与松木特有的油脂芬芳瞬间迸发,如同乐章中几个清脆的跳音,为这柔滑香甜的主旋律增添了活泼的质感和令人惊喜的坚果咸香余韵。
冰凉、柔滑、醇厚、清甜、焦香、松仁的油润……种种滋味口感在口中交织、融合,美妙绝伦。
方才黄焖鱼翅带来的浓烈冲击、沉重的思绪,在这碗冰润清甜的糖酥酪面前,如同被一阵清凉甘冽的山泉温柔涤荡。
口腔里厚重的鲜味被彻底安抚、化解,只留下满口的清爽与回甘。
文娘慢慢地、一勺一勺地品着这碗小小的糖酥酪。每一次入口,那冰凉的触感、醇厚的乳香、深邃的焦糖甜和松仁的香脆,都带来一种近乎宁静的愉悦。窗外的喧嚣、大堂的嘈杂,仿佛都隔着一层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沉浸在这份由味蕾传递的安宁之中。
当最后一勺混合着牛乳凝酪和琥珀糖浆的美味滑入喉中,只余下唇齿间淡淡的乳香与松子余韵时,文娘轻轻放下了银勺。
碗底干净,只留下一点晶莹的糖痕。
这绝顶的黄焖鱼翅,这清妙绝伦的糖酥酪,竟都出自这样一个年轻姑娘之手,文娘不得不对许桑柔升起钦佩之情。
许娘子年纪轻轻,不仅盘下了这座楼,更用她的手艺,在这豪强林立的饮食行当里,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方属于她的、带着“金风玉露”般雅致与惊艳的天地。
感慨万千,文娘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抬手,轻轻招了招。
阿青如同一阵风般迅速来到桌边,笑容依旧热情:“娘子,您用好了?可还合口味?”
文娘点点头,笑着说:“极好。这鱼翅啊,是我吃过最好的。这糖酥酪,更是妙得很!”她顿了顿,从随身的素色荷包里取出三百文钱,放在桌上,“劳烦小哥结账,余下的,不必找了。”
阿青眼睛一亮,麻利地清点银钱,声音响亮:“好嘞!承惠娘子!多谢娘子厚赏!”他收好银子,又殷勤道,“娘子慢走!得空了常来!”
文娘起身,这一顿吃爽了,她神清气爽地离开金风玉露楼,与她一般喜笑颜开地离开的客人也有不少,言语之前都是对金风玉露楼的夸赞。
金风玉露楼的第一日,便如此火爆,倒是让一些原本看不上许桑柔手笔的人开始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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