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菰米

  与河东市集以酒楼食肆、南北干货为主的繁华不同，河西市集更显烟火气，售卖的多是与寻常百姓衣食住行息息相关的物件儿。竹木器皿、布匹针线、酱菜调料、各色杂粮等等……
  摊位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许桑柔目标明确，带着阿舵在拥挤的人流中穿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门脸却收拾得格外整洁的粮店前。
  店门口悬挂着一块用漆油涂过的木牌，上书“百粮斋”三个朴拙的字。
  “师傅，这是……”阿舵看着店里堆叠整齐的麻袋和瓮罐，有些不解。这粮店看着比别家贵气些。
  “找点特别的米。”许桑柔说着，迈步走了进去。
  店内果然不同凡响。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谷物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泥土的醇厚气息，或者说，就是后世往那超市专门买散装米粮的地方充满的气息。
  柜台后，掌柜的是个穿着干净布褂的精瘦老者，眼神清亮。
  柜台上、靠墙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米粮，白米晶莹，糙米质朴，糯米圆润。更有一些阿舵从未见过的品种，比如粒粒细长、泛着珍珠般光泽的香米，又比如圆润如珠、色泽乳白的圆珠米，甚至还有一小瓮颜色碧绿如玉、米粒细长的碧粳米，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既然提到碧粳米，就得说一句，《红楼梦》中这碧粳米粥可是难得的米，是连世家大族的贵人主子们都不一定人人有份的米，其米粒细长微绿，煮制时散发清香，成品粥或饭呈“碧荧荧”色，故得名“碧粳”或“绿畦香稻粳米”，但在后世有说已经逐渐消失，再难寻到了。
  许桑柔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名贵米种，最终却落在一个角落不起眼的褐色陶罐上。罐口用油纸封着，旁边插着一个小木牌，写着两个字“菰米”。
  “掌柜的，烦请取些菰米看看。”许桑柔开口道。
  老掌柜抬眼看了看许桑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姑娘好眼力。这菰米如今可少有人识，更少有人买了。”
  他小心地解开油纸封口，用一个小木勺舀出些许，倒在柜台的素白瓷碟里。
  只见那米粒细长，颜色乌黑中透着深沉的棕褐，形状真如细长的钢针，比寻常米粒长了足有一倍，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略带野性的水生植物的清香。
  “师傅，这……这是什么米？黑黢黢的，如何像松针一样？”阿舵好奇地凑近，瞪大了眼睛。
  许桑柔捻起几粒黑长的菰米，在指尖摩挲，感受着那坚硬微糙的质感，眼中流露出笑意。
  她轻声对阿舵解释道：“此乃菰米。你可知我们常吃的茭白？”
  “茭白？知道啊，白白嫩嫩的，炒肉丝可好吃了！”阿舵点头。
  “这菰米，与茭白实则是同一种水生植物所出。”许桑柔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在米香氤氲的粮店里流淌，“茭白，是取其肥嫩洁白的肉质茎。而这菰米，则是取其结出的种子。古书有载，‘菰米’亦称‘雕胡米’，曾是前几代时候的的珍贵主食，因其生于水泽，结实稀少，采集不易，味香而美，常为贵族所享。后来，或许是因产量太低，或许是人们更喜食其茎，也就是咱们说的茭白，这菰米的采摘和食用便渐渐稀少，也很少有人食用了。”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胡饭’……也许他们大多数认为和古时所指的“胡人”有关，或与西域传入的抓饭、焖饭类似，多用羊肉、香料与米同煮。”
  “但，也不一定就不能破题，若是人人都做那＇胡人饭＇，便也不容易出挑……但若要说香味，但就这菰米煮出来的饭，也未必就比那胡人饭差上多少。”
  阿舵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师傅懂得真多，这黑黑的米粒仿佛也带上了神秘的古意。他用力点头：“师傅说得对！那我们就买这个？”
  这菰米可真贵啊，买了约莫有个两斤，就花了两百文钱。
  阿舵在旁边看着倒吸一口气，这贵人们吃得米就是不一样啊，这么贵。
  许桑柔接下来又去买了不少的东西，她甚至看到了莼菜干和茄子干，这下真是大惊喜了。
  在她那个世界的大唐，有位诗人名为杜甫，作诗曰“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这锦带羹想来最是配那雕胡饭的。
  说起来，当看到题目是“胡饭香”的时候，她最开始虽然也联想到了“胡人”、“西域”那边，但是很显然，大家都是这般想的，连“胡饼卷胡饭”的创意都出来了，简直就是“胡”上加“胡”嘛。
  虽然掐题眼没什么错处，规规矩矩地和大家一眼一同做“胡人饭”总归不会“坐着船翻下水”，但许桑柔并不想随大流。
  她反复思虑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想到了那一句诗，“雕胡饭”这不也是“胡饭”么？谁规定胡人饭才是“胡饭”了？
  故而动起了念头，刚刚问这粮店老板，他也曾说过，这菰米煮的饭也曾经被叫“雕胡饭”，无论是煮饭还是煮粥，都极其软糯绵密，还带着一丝甘甜，是稻米所不能有的。
  但她不打算单纯地做一碗米饭或者一碗粥，她很想要做出真正的美食的意境出来，让他们都知道，这一餐一饭，也是能够有诗意和情致的。
  更让她惊喜的是她居然还能找到莼菜干和茄子干，这河西的市集真是什么都有呀！
  本来还可惜着初冬时节怕是没有莼菜了，但是有莼菜干的话做个锦带羹真是恰恰好。
  这下好了，许桑柔根本不用担心配套的“锦带羹”做不出来了。
  这茄子干她准备拿来做煲仔饭。
  这菰米十分软糯香甜，但口感独特，拿来做煲仔饭，那锅巴都要让人香到丢了魂。
  联想到今日那比赛的厨房里备好的上等火腿，这不就是刚刚好的煲仔饭材料吗？这来自后世广府的美食，也得端上来让众人品鉴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