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奶白羊肉汤(二)
作者:青山近
锅里的水开始翻滚,浑浊的泡沫被木勺耐心地撇去。
张遮往锅里投入大块的姜、几段大葱的葱白,还有一小把红亮的干枣。
他沉默地忙碌着,只有锅里汤水渐沸的咕嘟声填满寂静。
许桑柔透过锅里蒸腾而起的水雾,隐约看见他额角沁出的细汗,也看见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沉重的忧愁。
“桑柔啊,”老人忽然低低开口,声音被汤水咕噜沸腾的声音压得模糊,“我这一辈子,最对不住你娘……”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来自肺腑深处,带着铁锈般的沉重,“她亲娘去得早……我……我糊涂啊,怕老了无人摔盆捧灵,又续娶了一房……后来有了你舅舅……”
“这心就偏了,可恨我当时意识不到。你娘性子倔,想读书,私塾先生都说她有天分……可那时家里也没多少钱,只想着让你舅舅顶了你娘的位置,多识几个字……”
他摇摇头,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灶台边沿,“她怨我偏心,自从有了你舅舅就不怎么关心她。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她带走了,再没要过张家一文钱……这些年的六月六,她也就……也就回来坐那么一小会儿……”
声音里的苦楚,浓得化不开。
许桑柔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猛地窜高,映亮她平静的脸庞。
她没有抬头,只轻声说:“外祖父,我爹娘待我们姐弟三个,无论吃的用的,还是读书识字的机会,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分毫不差。” 实在是原身和她都不想读书,前些年爹娘摁着她去上私塾都能装病逃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张遮心里激起波澜。
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他不再言语,只专注地盯着那锅渐渐转浓的汤水。
浓郁的肉香开始霸道地侵占灶房的每一寸空间。
羊肉的腥膻早已被姜枣葱白的辛香驯服、转化,化作一种醇厚而温暖的羊脂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在午间太阳透过树叶落下的光影里,张贵娘机械地择着一把芹菜,许路年在一旁擦着桌子,一会儿看看厨房,一会儿看看自家妻子。
张贵娘择菜择得很慢,很用力,长长的芹菜梗被掐断时发出清脆的“咔吧”声,细碎的叶子在她脚边零落堆积。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那厨房的方向,但那紧绷的肩线,却泄露了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许路年叹了一口气。
锅盖掀开,浓郁的白气裹挟着扑鼻的鲜香汹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汤色已熬得如牛乳般浓白醇厚,饱满的羊肉块在汤中微微颤动,羊筒骨髓的精华已尽数融于汤中,只余下纯粹的丰腴与醇香。
张遮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羊汤盛入粗瓷大碗,又在旁边的黑陶盘里摆上七八块烙得两面金黄、微微鼓起、散发着纯粹新麦焦香的新麦饼。
那饼子热腾腾的,边缘带着诱人的金黄色。
许桑柔帮忙端出去。
这顿午饭吃得很迟,午时都已经过去很久了。院中的桌子刚好在大树下,遮蔽了不少刺人的日光。
张贵娘被许路年半劝半按地坐在主位,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就是不肯碰眼前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奶白色浓汤。
“趁热,贵娇儿,快尝尝,”张遮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乞求的讨好,“你小时候,常常馋这口,缠着爹给你做,爹没一次不应你的……”
他浑浊的眼望着女儿低垂的头顶,带着无尽的期盼。
许桑柔屏住呼吸,看着母亲,这时候谁也。只见张贵娘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终于,那紧绷躯壳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她舀起一小勺乳白的汤,迟疑地送到唇边。
滚烫的汤汁滑入口腔的瞬间,一股无比熟悉的味道猛地撞开了记忆的门,那是童年时每一次哭闹耍赖后,父亲无奈又宠溺地端给她的羊汤。那样鲜,那样奶白,那样浓厚,那样的好喝。
是那些被母亲病逝和父亲再娶的阴霾所覆盖的、少女时期最开心最幸福也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的动作骤然凝固。
一滴滚烫的泪,砸进碗里那片乳白的汤面上,迅速晕开一个小小的涟漪,转瞬消失不见。
她飞快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几乎埋进碗口升腾的热气里。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一丝哽咽泄出,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紧握着汤匙的手,泄露了内心无法言喻的难受。
一顿饭吃得静默无声,只有碗筷偶尔的轻碰和压抑的咀嚼声。
但那锅费尽心思、浓郁乳白的羊肉汤,终究未能完全消融横亘多年的隔阂。
饭毕,张贵娘依旧沉默着收拾碗筷,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只是眉眼间那层坚冰,似乎被之前那碗浓汤的热气熏蒸得薄了些许,透出底下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哀伤。
日头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遮站起身,脸上那强撑的、讨好的笑容早已不见,只剩下深深的落寞。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迟滞,手扶在门框上,慢慢地摩挲着。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送他的许桑柔和许路年,望向后面的张贵娘,嘴唇嗫嚅了半晌,才用尽力气般挤出几个字,苍老的声音带着沙哑:“贵娘,若是得空……带孩子们回来看看爹……” 那声音里含着的卑微祈求,令人心酸。
张贵娘听了这话就将头转到别处,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张遮又等了片刻,终是没等到任何回应。
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他佝偻下腰,一步一顿,沉重地挪出了院门。
那苍老而落寞的身影,在长长的巷弄里被夕阳越拉越长。
小院门缓缓关上。
张贵娘依旧背对着门口,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肩膀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抖动。突然,她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就那样走进了房间。
许桑柔和许路年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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