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酥山（二）

  乳酪滴到碎冰上就肉眼可见地微微凝固住，发出香甜的乳香。
  阿舵盯着那乳酪，想到了自己师父曾经跟自己说在厨艺这一道上，除了应该遵照传统，还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新意。
  他想到自己的家乡。他出生在一个小渔村里，父亲有三个儿子，他是最小的一个。他不想子承父业，所以爹娘托人去礼县找到了路子，他去了牛大厨身边学习。
  他回想起家乡，似乎又嗅到了海风的气息。
  他眼睛一亮，一个大胆又新奇的念头冒了出来：“许师傅！”他凑近些，带着从渔家出身的少年特有的、对海味的执着和兴奋，“你看这酥酪，白生生的，稠糊糊的，你说我们要是能掺些新鲜的海胆黄进去，那金灿灿的、鲜甜软糯的膏子！搅和匀了，再做成酥山……那滋味，定然是又鲜又甜！海胆酥山！绝对独一份！”
  他越说越起劲，手指仿佛已经沾上了海胆黄那诱人的橙黄色泽，还无意识地搓了搓。
  许桑柔正专注着淋制酥山，闻言手腕一抖，差点把勺里的乳脂抖落。
  她抬起头，看着阿舵那张黝黑的因兴奋而发亮的脸，以及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热忱，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阿飞“哇塞”了一声，给他竖起大拇指，夸张的表情显示了他的震惊，“你不会还想做点蟹黄酥山、虾糜酥山、鱼糜酥山啊？”
  阿舵闻言眼睛一亮。
  看着阿舵心动的样子，许桑柔强忍住扶额的冲动，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语调，像安抚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阿舵啊……这海胆黄，确是海里的珍馐，鲜美无比。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这酥山，乃是以清甜乳香、冰爽沁凉为主。若加入海胆的话，虽然鲜，但处理不当，会显出咸腥来，怕是会乱了它本真的滋味，两相冲撞，反倒不美了。”
  她看着阿舵眼中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又补了一句，带着鼓励的笑意，“不过你这点子倒是新奇，你倒是可以留着。不如改日，我们专门研究海鲜之时，你尽可施展，看看海胆又能做哪些新奇吃食。”
  阿舵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虽有些遗憾，但许桑柔委婉的拒绝和对他关于海鲜想法的肯定，还是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第一座“雪山”初具雏形。
  接着，便是想办法做出各种口味不同的酥山了，古人的酥山大多数味道都大差不差，可以用些樱桃酱、桂花蜜来做些口味上的区分。
  许桑柔取过几个小巧的青瓷罐，里面盛着她精心熬制的果酱和采买的蜜浆。
  一勺浓稠的、散发着醇厚甜蜜气息的枣花蜜，被小心地淋在酥山上，金黄的蜜汁沿着雪白的“山脊”缓缓流淌、浸润，如同给雪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夕光。
  另一勺则是用当季新鲜樱桃细细熬煮去核、滤去粗渣，只余下最纯粹浓稠的深紫红色樱桃酱，带着活泼的果酸和浓郁的果香，用它浇在酥山上，如同给洁白的山体披上了一束红霞。
  还有一小罐，是捣烂的新鲜薄荷叶滤出的碧绿汁液，加入少许蜂蜜调和，清冽的薄荷香气直冲鼻端，用这罐薄荷汁液浇灌酥山，仿若春天雪融后长出了成片碧绿嫩芽。
  三盏不同风味的酥山，如同微缩的雪山奇观，静静立在桌案上。
  金黄、绛紫、翠绿，冰晶的寒气与酥油的醇厚、蜜糖的甜润、果酱的酸甜、薄荷的清凉，在空气中无声地氤氲、碰撞，形成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诱人氛围。
  许桑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熟悉的味道，就像是之前在各种甜品店里闻过的味道。而后又如法炮制，做了糖渍桂花味的、蜜渍青梅味的，要不是没有糯米粉了，她甚至想搓些小丸子、芋圆之类的放上去。
  当七盏冰莹剔透、散发着致命甜香冰凉诱惑的酥山被端到院中的桌子上时，许家一家人和阿舵的眼睛都直了。
  树影婆娑，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照射到酥山上时，那小小“雪山”甚至还反射着光。
  张贵娘惊喜非常，“乖岁岁，随手提的一嘴，你竟然真做出来了！”
  “哎呦真甜，还有点酸，舒服啊！”许路年不讲甚么推辞的话，刚下值的他热得狠了，怎么扇风都不如这一口下去冰凉爽快。
  “爹，你吃的是蜜渍青梅味的酥山，有些微酸的梅子香。”许桑柔解释道。
  “那还是自家春季用蜜腌渍的青梅吧，怪道如此好吃！”许路年觉得一小口一小口的甚至不过瘾，直接舀一大勺往嘴里放。
  众人各自挑了喜欢的酥山品尝了起来。
  细长的银匙探入那雪酥山之中，轻轻一舀，便翘起了松散绵软的“冰山”一角。
  表层细腻如凝脂的酥油在舌尖温顺地化开，释放出极致的、纯净无匹的浓郁乳香，如同最温柔的云朵在口中消散，蓬松冰晶的山体冰凉纯粹，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甚至于刺得舌尖微微发麻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所有积郁的燥热。
  冰晶在口中迅速融化，带着清冽的甜意，与酥油的醇厚丰腴完美交融，形成一种无与伦比的、冰火交融的奇妙口感。
  而各种不同的味道，又赋予了酥山更加不同的口感。
  浓醇的枣花蜜，是甜润的、厚重的；馥郁的樱桃酱，则凸显果香的酸甜；薄荷和蜂蜜的搭配，多少有点清冽醒神的凉意，就像雪山之巅吹来的风，令人精神一振，暑气全消。
  “唔……好吃！太好吃了！”许平吟含糊不清地赞叹着，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许秋鸿吃完酥山就抱着许平吟喂给她吃。
  一勺接一勺，许平吟的小嘴真是如风卷残云般，樱桃酱那盏很快见了底。她还意犹未尽，目光又热切地投向阿飞面前那淋着桂花蜜的酥山。
  阿飞犹豫了一下，劝道：“好好，你还小呢，不能吃那么多冰……”但是看着许平吟瞪大了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还是把自己那盏推了过去：“喏，给你尝尝，只能吃一小勺哦！”
  许平吟生来就倔，许秋鸿不肯给她喂，她就自己挣下来，屁颠屁颠地爬到阿飞身上，自己伸手，如获至宝般拿起勺子就是咔吃咔吃四五口。
  直到许桑柔转头一看，这小花猫已经偷吃好几个人的酥山了。
  许桑柔：尖叫。
  “不许吃了！许平吟！”许桑柔虎着脸，这才把她镇住了，期间张贵娘和许路年却不管，许桑柔转头埋怨，“爹娘你们怎么不管管，好好还小，吃那么多冰的怕是对肠胃不好。”
  “自家孩子，皮实！而且得给她长教训！”张贵娘一向是这样的，孩子嘛，是要管，但是不能老管，脾气犟就得让她自己尝尝教训。
  夜幕降临，暑热稍退，他们吃完酥山又随意吃了个拌粉充作晚食，阿舵带了个酥山回去，闵宅目前闵流照和老夫子都还没回来，阿飞得自己早些回去守家。
  院子外面只剩些卖甜水、果子的挑夫的叫卖声。
  再晚一些，周围就安静了下来。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打破。
  “哎哟……唔……”声音来自父母住的那间房。
  许桑柔闻声，敲了敲爹娘的房门，这才推开了门，只见许平吟蜷缩在窄榻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双手紧紧捂着肚子，身体因疼痛而微微发抖。看见许桑柔进来，她委屈地瘪瘪嘴，声音都带了哭腔：“阿姐……疼……肚子里面……”
  站在旁边的张贵娘和许路年又是心疼又是好气。
  许桑柔快步走到榻边坐下，双手搓揉用热乎劲儿给她暖小肚子。
  “贪嘴的小猢狲，”她的声音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无奈和心疼，“大家都劝你了，你非是不听，吃那么多，你小小一个人儿，肚子里的“小暖炉”都得被冰山压灭了。下次可还敢跟我们犟？”
  许平吟疼得哼哼唧唧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可怜巴巴地望着许桑柔。
  许桑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责备也化作了叹息。“莫要如此贪嘴贪心了，也不要跟家人这么犟。”
  没过一刻钟，许平吟就好了不少，许路年和张贵娘劝她去休息，“给她熬了热汤，喝上一两口就好了，没事儿，你快去歇息着，今日还差点中暑了，快快去！”
  许桑柔被张贵娘推回了房，只好乖乖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