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傍林鲜(一)
作者:青山近
铜钱叮当响,许家一家人又聚在一起数钱了。
许路年的月俸早已上交,用张贵娘的话来说“统共就那点儿东西,凑在钱袋走起路来恐怕都没响声儿”。
众人这会儿只关注许家这个食肆到底赚了多少。
这一月已经过去,细细算下来,食肆本月休息了四日,加上两日去了江府做寿宴,一共共挣了十二贯零二十八钱,外加江府的工钱两贯,一共是十四贯有余。
张贵娘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将数好的铜钱放入木匣子里,许桑柔连忙拿起三串,一串一贯钱,无异于从老虎的牙缝里抢食。
“做甚么你这孩子!”张贵娘轻拍了许桑柔那双手,“这钱阿娘帮你保管,等攒攒换大铺店,省的他们日日酸咱们是小食肆!”张贵娘显然对闲言闲语鄙夷自家女儿开小食肆的事情耿耿于怀。
“哎呦阿娘!没多久就要交租金了,店租您忘了!整整两贯钱!还有,下几日的采买钱也得先留个一贯钱吧!”
还好阿飞的工钱是每日结的,否则一口气要再多拿出来一贯二百文,她阿娘的守财性子又得心疼一阵,虽然阿娘不是不愿意,只是舍不得,但这性子也让许桑柔哭笑不得。
“天老爷!我又忘了!怎的还有租金要交!乖女儿,下次你要不先拿出三贯钱来,莫要等我装了匣子再掏出来了。”真真是心疼,想到匣子里要少足足三贯钱她就觉得呼吸不顺。
许路年决意插科打诨,“乖岁岁,你真是财神爷座下童子啊!挣了这么多钱!”
这倒让许桑柔想起来要说的正事,她神色正经了起来,“这可不是我一人挣得,我还得说呢,阿飞他拿了每日五十文的工钱,但还有阿娘呢,阿娘平日里帮我采买、收拾、收银、算账,这食肆又不是独独我一人的,阿娘也要拿工钱。”
“去去去!甚么工钱不工钱的,我是你阿娘,不该帮你?”张贵娘不满地白了她一眼。
但许秋鸿明白自己阿姐什么意思,拉了拉张贵娘的衣角,“阿娘,阿姐的意思是凡事讲公平。”
食肆是许桑柔开的,张贵娘帮忙,但不拿工钱,那还有许秋鸿呢,许秋鸿不在意还有没长大的许平吟呢,这三个孩子总得一碗水端平。
许桑柔交中公的钱是她应出的一份力,但张贵娘同时也该拿工钱,这样才公平。
咂摸咂摸意思,张贵娘懂了,她也不客气了,伸手,“一日五十文,那我也要一贯二百钱。”
“阿娘你身兼数职,得往上涨涨,一日八十文,一共是一贯九百二十文。”许桑柔刚想从匣子里拿出来,就被张贵娘打断了。
她自若地从匣子里拿出两贯钱,“我是你阿娘,凑个整,两贯钱。”
愣了一下,一家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这时候,院门被敲响,听声音是陪闵流照和老先生去村里的阿飞回来了。
打开门,阿飞就朝许桑柔笑,“阿姐,有好活计!”
许桑柔往阿飞身后看了看,就被阿飞打断,“阿姐你就别看了,我家郎君和夫子今日都不回来,就在村里陪着老太爷和老爷夫人过呢。”
可怜的阿飞,气喘吁吁回来还没口水喝,“亏我还带了村里人做的笋干和蕨菜干回来。”
许平吟看到她的小伙伴,跑过来就要抱抱,“阿飞哥哥!带我飞!”
阿飞可受不了小家伙可爱又可怜的模样,再累都要抱她起来,“哥哥带好好玩!走喽!飞高高!”
默默拿起阿飞放在角落的笋干和蕨菜,许桑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回厨房做饭,路过旁边偷笑的许秋鸿,“安安!过来帮忙!”
哼,谁也别闲着。
夏季虽然昼长,但耐不住阿飞回来的晚,如今暮色已经缓缓降临,厨房里许桑柔的身影在灶台间晃动。
阿飞带回来的笋干与蕨菜干在温水中舒展着筋骨,由枯槁渐复柔韧,山野之鲜被靠山吃山的村里人用晾干的方式保存下来,更舔了一些时光带来的风味。
她指尖拂过这些经过无数日光、清风的山野之鲜,神情专注,做饭之时,任何事情都无法分散她的注意力。
院子外各家各户的炊烟早已袅袅升起,许家厨房的灶上才刚刚燃起烟尘,许秋鸿在旁边添柴烧火,念叨着今日确实是迟了些做晚食,肚子都有些饿了。
铁锅烧热,倒入的菜油噼啪作响,氤氲着烟气。
笋干与蕨菜干沥尽水气,刚一入锅,那热油几乎瞬间拥抱住它们,爆起一片欢腾的滋啦声。
蒜末撒入,辛辣鲜香的味道猛地腾起,直冲鼻端,许桑柔不小心呛了一口,随即,让许秋鸿洗好的几片鲜绿薄荷叶如碧玉蝶般飘落入锅里,霎时如同卷起一股沁人心脾的凉风,满室为之一清。
她用锅铲将深褐色的酱油打着圈儿似的点入锅中,为这山野之鲜注入了醇厚、咸香的酱香味道。
许桑柔的手中锅铲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笋褐蕨青,蒜白椒红,薄荷翠碧,撒上几粒晶盐,再度翻炒几下,便可出锅。
一盘“傍林鲜”盛入白陶盘中,“阿姐,你这盘菜竟如同一幅那随意而作的雨后春山图,墨色淋漓,清韵自生啊!”许秋鸿又在那啧啧惊叹了。
许桑柔知道他什么意思了,夹起一小口,在空气中微微晃了晃,降了降温度,往他嘴里一塞,“饿了吧,吃点罢,我们家未来的秀才郎!”
这道菜叫傍林鲜,她曾记得《山家清供》中林洪有写过这道菜,形容其“清苦之味,如嚼冰雪”,今日也算是让她复原这道菜了,这“冰雪”之味,除了笋干和蕨菜干的山野清香,恐怕还少不得鲜嫩薄荷叶的增味。
案板上,今日刚买的腊鸭腿肉被细细撕开,肉质红润紧实,鸭皮泛着富含油脂的金黄,咸香扑鼻。
笋干丝切作丁,与之同下热油,急火快炒,咸肉的浓烈丰腴与笋干的清香爽韧彼此碰撞,又相互交融。油脂在锅中嗞嗞焖出脂香,笋丝吸足了腊鸭腿肉的精华,变得油亮金黄,如裹上了琥珀的纱衣,腊鸭腿肉则被笋的清气涤去几分沉滞,愈发鲜香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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