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李子雪花膏

  闵流照目送那身影消失，这才彻底转过身，看向许桑柔。
  他眼底方才面对周放时的温雅疏离瞬间褪去，转而换上了只有在她面前才有的、带着温度的清亮笑意，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走罢！不是说要去城门边的小市集瞧瞧？看看有什么新鲜时蔬，做晚食的时候我还能给你打下手。”
  许桑柔心知肚明，必然是阿飞偷偷跑回去通风报信了。她杏眼斜睨了闵流照一眼，唇角微微弯起，却不点破，只道：“也好，那就劳烦闵郎君引路，晚食也要麻烦闵郎君了。”
  她一口一个“闵郎君”，反倒让本来泰然自若的闵流照不好意思起来，脚步缓缓向前走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求学巷斑驳的石墙上，二人缓缓向着城门方向移动。
  小市集倚着古老的城墙根铺开，远不如河东西市集那般规整宏大，却自有一股鲜活的市井烟火气。此时昼长，菜贩们趁着夕阳光亮，将沾着新鲜泥土的蔬果摆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果蔬的清甜。
  闵流照的目光在摊贩间一一扫过，很快他的脚步便在一处卖糕点的挑子前停下。那摊主是个满面红光的胖大婶，身前摆着几个敞开的食盒，各色点心琳琅满目，还有一个盖上盖的木桶，上面写着“冰粥”二字，闵流照俯下身，指着其中一盒说：“劳烦您，要一份李子雪花糕，一碗冰粥。”
  雪花糕看起来极其养眼，米白的糕体蓬松柔软如初雪，上面点缀着几颗嫣红的李子蜜煎，糖渍浸润，果肉呈现剔透的晶红色。冰粥则盛在一节竹筒里，白色莹润的粥体微微有些浓稠，其间沉浮着暗红的糖渍梅肉丁和碧绿的嫩薄荷叶，丝丝凉气混着梅子的酸甜与薄荷的醒神清气袅袅散开。
  闵流照付了钱，接过东西。他先是将那竹筒装着的沁凉冰粥稳稳递给许一，竹筒壁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闷热。接着，才小心地将那油纸托着的雪花糕送到她面前。雪白的糕体衬得他修长的手指越发骨节分明。
  “喏，这个好。”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温柔的体贴，“李子蜜煎酸甜开胃，米糕温软养人，不似那蜜饯，徒有甜腻，反伤脾胃。这冰粥里加了梅肉薄荷，最是清心又消暑解腻，比那单纯的雪泡豆儿水，可强多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桑柔拿着竹筒的手指上，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和隐隐的较量，“若是论及照顾人，我总归是比那……咳，比旁人要周到些吧？”
  许桑柔听到这话，没有急着回复，她用小竹勺舀起一点雪花糕边缘最绵软的部分，送入唇齿间。软糯的米糕入口即化，裹着蜜煎李子那恰到好处的酸甜。
  她抬起眼，那双眸子在灯火映照下漾起一丝狡黠，唇边沾着一点雪花糕那雪白的糕屑，偏着头，故意拖长了语调：“闵郎君这般体贴入微，就连我牙疼上火都记得清清楚楚。莫不是……见着周家哥哥送我东西，心里头还泛酸了？”
  “咳……”闵流照像是不小心被呛了一下，猛地侧过头去，耳根在暮红色的夕光与跳跃的灯火下，悄然泛起一层清晰可辨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敢直视许桑柔的眼睛，只盯着不远处一个卖甜瓜的老农，嘴里却兀自强撑着，声音却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过是……不过是觉得那蜜饯实在上火，忧心你的健康罢了。”
  夏风拂过，带来城墙根下被碾碎的野草根的微涩，又混杂着市集里各种的食物气息，许桑柔不再追问，只是低下头轻笑一声，用竹勺轻轻搅动着竹筒里的冰粥，煮开花的米粥与梅肉和薄荷被她搅动得更加融合。
  唇齿间，米糕的温软甜香与冰粥的沁凉酸甜奇妙地交织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意，丝丝缕缕，从舌尖悄然蔓延开来，无声地浸润了整个心房。
  太阳已经落入山间只剩余光，菜贩们开始收拾起那些沾染了泥土与露水气息的物什。
  许桑柔捧着那只剩浅浅底子的冰粥，闵流照手中油纸托着的李子雪花糕也只剩小小一角。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一些铺子门前的灯笼点亮，还有一些昏黄的光晕从沿街人家的窗棂里透出，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来。
  不知何时，闵流照已悄然走在了靠外的一侧，修长的身影不经意间为她隔开了偶尔擦肩而过的人流。他步履沉稳，衣袂偶尔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阵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方才雪花糕那点若有似无的香甜。
  许桑柔微垂着眼，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手指骨节分明，在朦胧的光影里显得修长。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在又一次衣袖拂过的瞬间，她的尾指，像一只试探的蝶，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他微凉的指尖。
  那触碰很轻，转瞬即逝。
  闵流照的身形似乎有刹那的凝滞，脚下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并未低头看她，也未言语，只是那原本自然垂落的手，几不可见地、极其缓慢地，向内收拢了半分。
  方才被那蝶翼般微颤的指尖拂过的地方，一股灼热的洪流沿着指尖奔流，直冲心口。他挺直的脊背线条在暮色里绷紧了一瞬，如同拉满的弓弦，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那被触碰的指尖，在衣袖的遮蔽下，悄悄蜷起，将那一刹奇异的酥麻与滚烫紧紧攥入手心。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半尺的距离，沉默地走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些的巷子里发出轻微的回响。然而那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触碰，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地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