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蒜泥白肉(二)
作者:青山近
闵流照正低声对许桑柔说着什么,许桑柔微微侧头听着,唇角含着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闵流照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哪怕因为场合原因只有那么一瞬。
钟翠鸣只觉得喉咙发紧,刚咽下去的那片白肉仿佛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梗在胸口,噎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带来的旋煎羊白肠和蒸软羊就放在桌子上,那浓郁的、带着肉香,是时下人们最爱也比较贵的羊肉菜品,在此刻竟显得有些俗气而多余,被桌上那家常却温馨的饭菜香气彻底压了下去。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老先生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表面淡定,但实际上神色有些恍惚的钟翠鸣,又看了看许路年和张贵娘。他捋了捋胡须,随即温和地开口:“今日叨扰许兄、张娘子,时辰不早,老朽也有些乏了,我们便先告辞,明日再会。”
闵流照立刻会意,也放下筷子,起身对着许路年、张贵娘躬身行礼:“多谢伯父伯母款待,明日再会。”他转向身旁的许桑柔,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亲昵,“今日的碗筷怕是不能帮你一起收拾了。”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眼神温软。
许桑柔正端着碗,闻言抬眼看他,带了一抹无奈的笑意,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也放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清:“你呀,快些和老先生回去歇着吧。”
钟翠鸣坐在对面,将这两人之间低声细语的一幕尽收眼底。许桑柔那自然流露的温柔笑意,闵流照那毫不掩饰的关切眼神,就连许家人见怪不怪的样子,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就算站在旁人的角度,这位闵郎君接人待物包括自身气度,确确实实比自己的儿子周放要好上不止一点半点,这让她内心连连叹气。
闵家三人告辞离去,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合上。许桑柔知道钟翠鸣无事不登门,何况还带了好菜来,她淡定地说去厨房洗一洗剩下的锅碗瓢盆。许秋鸿看了看他们,也难得机灵地拎起许平吟溜回了自己房间。
偌大的堂屋里,只剩下许家夫妇和钟翠鸣三人,氛围不如之前轻松。
“钟妹妹,”张贵娘给她再添了一点茶水,抬眼看向钟翠鸣,声音比方才淡了些,“这饭也吃过了,人也见了。你今儿特意提着东西过来,总不会真是为了串门子吧?有什么要紧事,趁着天没黑透,就直说吧。”
钟翠鸣被她这直白的问话梗得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气人,但很熟悉。她喝了口茶,这种随意用热水冲泡的茶是她之前从不喝的,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二位,我实在也是没办法了。我们家大郎……他……他被县丞家的二小姐给看上了!”
“啊?”张贵娘眉梢挑起,脸上表情生动,满是惊讶,“县丞老爷家的千金?那是贵人了!当初你不是觉得我们家大闺女配不上你家秀才儿子吗?如今攀上这高枝儿,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怎么,反倒愁成这副模样?”她的话虽未直接点破旧事,但那句“当初觉得配不上”和“攀高枝儿”,还是直接刺到了钟翠鸣心里。
钟翠鸣的脸瞬间涨红,但她没办法,这件事还是得说:“不是……不是那么回事儿,张家姐姐,那……那江家二小姐……她这是要招赘!是要我家大郎他入赘啊!”
“入赘?!”一直沉默喝茶的许路年猛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满脸惊愕,张贵娘也瞪大了眼睛。
“就是啊!”钟翠鸣蹙着眉,“我们家大郎,好歹也是个秀才郎!是周家几代单传的独苗,这要是入了赘,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我周家的香火、脸面到底还要不要了?可……可那是县丞的女儿,而且县丞背后的江府家大业大,在咱们这地方,实在是……我们小门小户的,哪里得罪得起?”
这时候不提你们周家之前出过大官,家规如何如何了?张贵娘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到底周放如今也是她名义上的义子,不可能毫无触动,“那你们打算如何呢?要不你们委婉回绝,干脆直接搬到另外县去!”
但钟翠鸣又舍不下家业,“这周家祖辈都在这儿,我们若是走了,卖了这宅子,岂不是没了根脚?背井离乡。”
“那你们又待如何呢?”张贵娘叹了口气。
“我听说……桑柔给江府做过寿宴,得了江府大小姐的青眼,连老夫人也听过她的名儿!你们能不能让桑柔帮帮忙?去江府大小姐、老夫人面前递个话,求求情?只要能让江二小姐打消了招赘的念头?”她说着,眼睛不住地往厨房那边看。
张贵娘“嚯”了一声,“钟妹妹,如今,你家周放得了县丞千金的青眼,这其中的福祸,是你们周家的运道。但江府的门第,岂是我们这等小民能轻易攀扯、递得上话的?桑柔去江府做寿宴,是凭手艺挣口饭吃,得了主家几句夸赞,那是主家宽厚,但你真的认为桑柔这孩子能在江府大小姐那边说得上话么?”
张贵娘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规劝:“这世上的路,没有哪一条是能由着性子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担各人的担子。江府那头,我们许家,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脸面去开这个口。周家若实在不想攀江府的高枝儿,不如就赶紧离开这里,等过些年再回来也不迟,回去好好替大郎想想吧。这篮子羊白肠和蒸软羊,也带回去。”
张贵娘的话确实有道理,但周家在这儿生活多年,私塾好容易有了些名气,若是真离开,生活上必然不如意的事情会多很多。
钟翠鸣内心叹了口气,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好好地让大郎和许家丫头好好在一起,从中作梗如今苦果只有自己吃。
她心里懂,江府的高枝儿哪是那么好攀的,何况还是赘婿,真要是应了,大郎在江府必然不好过,周家也抬不起头啊。许家这边走不通,还是得好好回家商议一下。
钟翠鸣起身告辞,倒是也没拿带过来的旋煎羊白肠和蒸软羊,只说留给孩子们吃,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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