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油炸椒盐豆干
作者:青山近
许桑柔系着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围裙,从后厨中掀开布帘,走到了门口。
“你就是那天跟我师父一同做寿宴的许娘子?”
那少年站在门口,以他为中心四尺内都空无一人,周边眼熟的食客们都乖乖围着,没人说话。
看来就是这个小屁孩来挑衅闹事了,许桑柔闻言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那少年被她不惊不怒的眼神一碰,似乎更添了几分焦躁。
他猛地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泛黄粗纸,不似求学巷的文房四宝铺子里卖的精贵纸张,手臂一扬,上面似乎是用烧黑的木棍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阿飞眯着眼睛看了下,仍旧没看懂。
“我叫阿舵,礼县‘和鲜楼’学徒!今日特来下帖!”他的脸黑红,胸膛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师父牛大厨前些日子输在你手上,那是他老人家一时失手,也是你走了大运!我阿舵不服!咱们当场再比一场,看看到底谁的手艺更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阿飞和张贵娘虽生气,但是心里都有谱,许桑柔的手艺,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未等许桑柔开口,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焦灼的暴喝:“阿舵!你个混小子!胡闹什么!”
一个壮实的穿着灰色布衫短打的中年男人奋力挤开看热闹的人堆冲了过来。来人正是“和鲜楼”的掌勺师傅牛大厨。他的袖口和前襟油渍斑斑,显然是刚从灶上下来。他一把攥住阿舵的手腕,那力道极大,指关节都泛了白,像是要把少年硬生生从地上拔起来拖走。
“跟我回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牛大厨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对着阿舵低声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少年脸上,“输就是输!技不如人,就得认!我牛力输得起!轮不到你这毛头小子来替我找什么场子!给我滚回去!”他用力拉扯着阿舵的胳膊,急切地想带他回去。
阿舵被拽得一个趔趄,脚下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半大小子,力气倒不小,犟脾气一上来真是八匹马都拉不住。
他梗着脖子,眼睛瞬间就红了,像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小牛犊,嘶声吼道:“我就不回!师父没输!凭什么要认?就凭她运气好?凭她名字取得讨巧?我不服!今天不比个高下,我绝不走!”
他用力甩着胳膊,试图挣脱师傅铁钳般的手,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孤注一掷的偏执。师徒二人就在食铺门口僵持拉扯起来,牛大厨又气又急,一张脸憋得通红,阿舵则死死盯着许桑柔,眼神里都是不服气的意味。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将小小的食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许桑柔倒是觉得有些意思,这有些像江湖上比武打擂台了。
“好。”一声应答,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珠,瞬间打破了门口的僵持与喧哗。
许桑柔不疾不徐地走到这对情绪激动的师徒面前,她的目光越过牛大厨焦急而无奈的脸,落在阿舵那双仿佛烧着一团火的眼睛上。
“要比?”许桑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嗡嗡的议论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可以。”
阿舵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许桑柔抬手指了指铺子里坐满的食客,又指了指后厨:“不过,得等我把这午食的生意做完。过了午时,再来比试。如何?”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阿舵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轻易应战,他看着铺子里满满当当的客人,一咬牙:“好,那就午时之后!我等你!”
牛大厨还想说什么,许桑柔却已转向了他,微微颔首:“牛师傅,外面日头毒,带阿舵小哥进来坐吧,喝口水歇歇脚。”她语气温和,带着对前辈应有的尊重。
“这……这怎么好意思!”牛大厨脸上臊得更红了,没想到当时和他一起做寿宴的另一个厨子居然年纪如此小,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就在外头等着,不耽误许掌柜做生意!”他拉扯着阿舵就要往人群外退。
“哎呀,牛师傅,客气什么!”一个爽利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张贵娘,她不由分说地拦住了牛大厨的去路,“您还推辞个啥?都是靠厨艺讨生活的,讲究的就是个爽快!来来来,里面请!里头凉快些!”既然自家女儿都这么说了,张贵娘也不会一直因为前来挑衅的阿舵生气,看得出牛大厨是个实诚人,那她也诚心招待着,结个善缘。
阿飞也机灵地跑了过来,笑嘻嘻地帮着张贵娘说话:“是啊牛师傅,进来坐嘛!站着等多累呀!”
牛大厨看着张贵娘和阿飞热情的笑脸,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看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松开了阿舵的胳膊,闷声道:“唉……那就叨扰了。”
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和无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还梗着脖子的阿舵,率先低着头,迈进了许家食肆的门槛。阿舵抿着嘴,虽然不情愿,但在师傅的目光逼视下,也只能磨磨蹭蹭地跟了进去。
两人在角落里一张刚收拾出来的空桌边坐下,像是两座格格不入的礁石,与周围喧闹满足的食客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舵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的一小道裂缝。
张贵娘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旁边一桌的碗筷,用抹布把桌子擦得锃亮,转身对着阿飞扬声吩咐:“阿飞,去!给牛师傅和阿舵小哥倒两碗紫苏饮来!解解暑气!”
她又风风火火地钻进后面小小的灶间,不多时,手里便托着一个黑陶盘走了出来,盘上垫着两张油纸,上面堆着满满当当、还滋滋冒着细小油泡的金黄色方块。
“来,尝尝!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张贵娘笑呵呵地把盘子放在牛大厨和阿舵面前,“我家闺女刚炸的椒盐豆干,我们食肆里卖得最好的零嘴儿,垫垫肚子,边吃边等!”
那香气带着几种不同的味道,又浑然一体,带着刚离油锅的热腾气儿。
黑陶盘中的豆干,色泽是极诱人的深金色,边缘处微微卷翘,显出它的焦脆。每一块都不过寸许见方,厚薄均匀,表面并非平滑,而是布满了细密而均匀的气泡孔,像是被无数细小的气泡顶起过,又迅速在高温下凝固定型。这些小孔贪婪地吸饱了油分和椒盐,使得整块豆干看起来油润润、亮晶晶的,撒上一层微黄而富含香料气息的椒盐粉,又奇异地不显丝毫油腻。
阿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盘金黄的豆干牢牢吸住,他忍不住吞咽了一番,腹中那点因早起赶路和情绪激动而遗忘的饥饿感,此刻被这香气撩拨得轰然苏醒,发出低沉的鸣叫。牛大厨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豆干,又看了看通往后厨的厚重布帘。
这时,阿飞端着个托盘过来了,上面放着两只竹筒杯,里面的液体散发着紫苏叶特有的清凉药草香。他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两人面前:“牛师傅,阿……阿舵,紫苏饮,消暑的。”
阿舵看着眼前这只竹筒杯,又看看那盘金黄焦香的豆干,犹豫了一下。
牛大厨低声道:“人家一片心意,别拂了面子。”说着,自己先伸手用筷子夹起一块豆干。阿舵终于也伸出手,他不再犹豫,将那小小的、沉甸甸的金黄方块送入口中。
“咔嚓!”
入口牙齿咬合间,就是一声极其清脆、响亮、毫无预兆的爆裂声,仿佛一块上好的薄冰在齿间被干净利落地咬碎。
牙齿落下的瞬间,那层金黄的外壳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应声瓦解,碎成无数细小的脆片。内里却与酥脆易碎的外壳完全不同,柔韧中带着奇妙弹性的软嫩,如同最细嫩的豆腐,却又比豆腐多了几分扎实。外层的极致酥脆与内里的柔韧弹嫩,内里的豆脂香也很好地融合了椒盐的咸香。
阿舵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保持着咀嚼的动作,眼睛微微睁大,直直地盯着盘子里的豆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种再寻常不过的食材。
他脸上的倔强、不甘、还有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在这盘油炸椒盐豆干的冲击下,迅速消融、瓦解。
牛大厨看着徒弟呆滞的表情,自己又拿起一块豆干,放入口中。这一次,他咀嚼得更加仔细,闭着眼,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许久,他睁开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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