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龙舟、香糖果子、圆欢喜

  许家食肆今日只卖了早食，卖完粽子就关了铺面，等着午时许、闵两家人一齐去看龙舟赛。
  午时将近，震天的锣鼓声和鼎沸的人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小镇。
  宽阔的河道两岸，早已是万头攒动，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
  河道中，数条装饰着彩绸、大大小小的龙舟如离弦之箭，破开碧波。
  船桨整齐划一地起落，激起阵阵波涛。舟上汉子们古铜色的臂膀肌肉虬结，随着震耳欲聋、撼动心魄的鼓点奋力拼搏，吼声如雷。岸上的观者更是忘情，呐喊助威之声直冲云霄，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连空气都在这极致的喧腾中微微震颤。
  许桑柔挤在靠近水边的石阶高处，身侧放着她带来的宝贝——一个盖得严实的木桶。桶盖掀开，一股清冽如天山雪水般的凉意瞬间弥散，奇异地割裂了周遭的燥热。
  桶内，是颤巍巍、半透明如冰似玉的冰粉，浸润在深红剔透的糖水中，点点山楂碎、熟芝麻点缀其间，如同红宝石撒落玉盘。
  她给家人们都舀了一碗，冰粉在碗中轻轻晃动，剔透晶莹。入口一瞬，那冰滑柔嫩之物几乎是毫无阻碍地滑过舌尖，直抵喉咙深处，清甜的糖水混合着山楂的微酸、白芝麻的香，如同一股沁透五脏六腑的甘泉，瞬间将烈日炙烤下的所有燥热、汗水黏腻的烦厌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碗下肚，仿佛连耳畔那震天的喧嚣都滤去了一层，只余下通体的舒爽清凉。
  老先生没吃冰粉，喝着带来的豆蔻熟水，就着两包闵流照买来的点心。
  一包叫“香糖果子”，是将菖蒲、生姜、杏脯、梅肉细细切成发丝般的细缕，以浓稠的蜜糖渍得透亮，拈起一根送入口中，先是蜜糖的甘甜，随即菖蒲的辛香、生姜的微辣、杏梅的果酸次第绽放，滋味繁复而醒神，大人们更爱吃这些。
  一包是玲珑剔透的“香糖果子”，另一包则是温润如雪的“白团”。
  这“香糖果子”乃是端午前后的鲜嫩菖蒲根茎，窖藏的辛辣老姜，饱满的杏脯、酸甜的梅肉。所有食材细细切丝、却又连绵不断的细缕，丝丝缕缕，近乎透明。其后，它们便沉入那浓稠如琥珀、馥郁甜香的荔枝蜜深处。蜜糖温柔地渗透、浸润、包裹，直至每一缕纤维都吸饱了蜜意，变得晶莹剔透，宛如金丝缠绕的琥珀珍玩。
  拈起一根送入口中，舌尖先被那温厚的甘甜抚慰，恰似春日暖阳。然而转瞬之间，菖蒲根茎那特有的辛烈药香便如一道清泉破开蜜糖的帷幕，锐利而醒神。紧随其后，老姜深藏不露的暖辣在舌根处悄然燃起，一丝暖意弥散。
  当这辛与辣尚未平息，杏脯与梅肉酝酿已久的清冽果酸便在腮边悄然泛起，口舌生津。蜜糖的甜与果脯的酸、菖蒲的辛、姜的辣，在口中次第绽放又奇妙交融，最终凝成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清醒力量，大人们最是爱吃。
  另一包点心叫“白团”，也叫“圆欢喜”，以温婉圆润抚慰人心。那雪白玲珑的团子，乃是以秋收的圆糯米细细研磨成粉，蒸腾出软糯如云的气息。
  揉制之时，初春新采的艾草嫩叶或鲜薄荷被细细捣碎，榨取那碧绿清凉的汁液，丝丝缕缕渗入粉团。这汁液赋予“白团”一种含蓄的、带着草木清气的药香，如林间晨风拂过鼻息。
  一入口，那软糯的团子温柔软绵，旋即又微微回弹，韧而不硬，如轻咬一片云絮。艾草、薄荷的清凉之意，并不喧宾夺主，而是如溪水般在温润的米香中悄然流淌，带来一种温和的抚慰，轻轻拂去白日喧嚣的尘埃，只留下满口清幽的米香与草木气息，熨帖着每一寸疲惫的感官。
  许平吟、阿飞则更爱一边吃这个，一边配上甜甜的冰粉。
  日头偏西，喧嚣了一日的龙舟竞渡终于收梢。
  人潮带着满足的疲惫渐渐散去，河道两岸留下满地狼藉与袅袅余音。两家人踏着夕阳的金辉，路上吃了不少零嘴，就不再用晚膳了，等回到巷中，在院门前互道安康。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被靛蓝吞噬，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艾草与菖蒲，在晚风中摇曳着愈发浓郁的辛香。闵流照挺拔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尽头，方才那一个转身，他回望过来，唇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目光落在许桑柔身上，像蜻蜓点水般轻盈，却在她心湖漾开了一圈涟漪。许桑柔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清冽草木气息的香包。
  这是闵流照今日观龙舟赛前塞给她的，动作随意，语气也寻常：“今日河边草坪人多蚊虫扰人，这香包放了各色兰草艾叶，驱虫可用。”他补充道，“人人都有，拿着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了她耳中。
  她当时应了声，接过来便揣进了袖子里。此刻，周遭安静下来，她才敢细细端详。香包是用寻常的靛蓝粗布缝制，针脚谈不上细密，甚至有些歪扭，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干燥的草药，散发着混合了艾草、佩兰、菖蒲根的独特辛香，确实是端午驱虫的常用之物。不过……许桑柔的指尖抚过香包粗糙的表面，借着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她清楚地看到，在香包的一角，笨拙地、歪歪扭扭地绣着三朵小小的梅花。那针法稚拙得近乎滑稽，线头都没藏好，显然是出自一双极不熟练的手。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随即又飞快地捂住了嘴，生怕这笑声惊扰了静谧的黄昏。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出闵流照的模样——那个平日里或是沉稳持重、或是眉宇间带着自信开朗的青年，是如何在灯下，蹙着眉，捏着细小的绣花针，笨拙地、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方寸之地？
  他那样修长有力的手指，握惯了书卷，此刻却要捻着柔韧的丝线，在粗布上艰难地穿梭，试图绣出梅花的形状。也许他会因为扎到手而懊恼，也许会因为线打结而烦躁，也许绣了拆，拆了绣，最终才留下这歪歪扭扭的三朵……
  这强烈的反差感，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生出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可爱来。许桑柔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微痒的暖意。这笨拙的“梅花”，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秘密符码，藏在“人人都有”的借口之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笨拙的真诚。
  她将香包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粗糙的布面和歪扭的针脚能传递来一丝他指尖的温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她仔细地检查了院门，厚重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稳稳地合上，然后她将粗重的门闩缓缓插入槽中，“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岁岁！”母亲张贵娘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暖意，从她房里传来。许桑柔循声望去，只见母亲正撩开帘子走出来，双手习惯性地在腰间的粗布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意，“快些去泡澡，水都给你烧好倒进桶里了，温温的，泡着解乏！今日可是端午，又是浴兰节，得好生洗个澡，祛病除秽，讨个好兆头！”
  “知道了，娘！”许桑柔应着，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端午，又称浴兰节，是自古传下的习俗。人们采摘新鲜的佩兰、艾草、菖蒲等芳香药草，煮成汤水沐浴，取其芬芳避秽、祛湿解毒、强身健体之意。母亲每年都记得极牢，早早备好草药。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草叶清香的温热湿气扑面而来。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壁被岁月摩挲得光滑发亮。
  桶内水面漂浮着几束新鲜的草药：碧绿的佩兰叶子舒展着，散发着清雅悠远的香气；深绿的艾草叶带着独特的辛烈，能驱蚊避虫；挺拔的菖蒲根茎则释放着一种醒脑提神的微辛气息。它们在微温的水中沉沉浮浮，被水浸润后，各种药性交融、释放，将一桶清水染成了淡淡的、如同初春嫩芽般的碧色。
  暮色透过窗棂洒入，水汽氤氲中，这碧色显得格外澄澈，药草的清香混合着水汽的清冽，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沁人心脾，白日里积攒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吸一呼间被悄然驱散。
  许桑柔走到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正是最熨帖肌肤的微烫。她轻轻褪下身上沾染了烟火气的衣衫——那是白日里在厨房帮母亲裹粽子时沾上的粽叶清香与糯米甜香，是穿梭在观赛人群中蹭上的汗水和尘土气，还有集市上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味道。她赤着脚，足尖轻轻点触微凉的地面，然后抬起腿，小心地跨入浴桶。
  温暖的水流瞬间温柔地包裹上来，如同一个无声的拥抱，从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向上蔓延，直至将整个身体温柔地拥入怀中。微烫的温度恰到好处地刺激着肌肤，令每一个毛孔都微微张开，贪婪地呼吸着水汽与药香。水波荡漾，兰艾菖蒲的药性，便在这温柔的包裹中，丝丝缕缕，如同无数细小的精灵，透过张开的毛孔，悄然渗入肌肤深处。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白日里奔走、站立、在人群中拥挤所带来的腰背酸胀、小腿的沉重感，在这药汤温柔的浸泡与渗透下，被一丝丝地抽离、融化。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揉捏开，积攒的疲惫随着水波一圈圈漾开。这药汤，不仅洗涤着身体表面的尘埃，更像是在涤荡着白日里沾染的一切喧嚣、嘈杂、烟火气，将那些躁动不安的声浪、拥挤的人潮、灼热的日光，都一点点地从身体里、从精神上剥离出去。
  许桑柔舒服地喟叹一声，将整个身体更深地沉入水中，只留下颈项和头颅在水面之上。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沾染了细密的水珠。水波温柔地托举着她，身体轻盈得仿佛要漂浮起来。就在这彻底的放松中，白日经历过的种种光影声响，如同被水波激活，又像褪色的画卷被重新润色，清晰地在她闭合的眼帘内流转、沉淀：
  清晨厨房里，新鲜粽叶被热水烫过时散发的青翠欲滴的清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揭开锅盖时，那裹着肥瘦相间五花肉、咸蛋黄和豆沙的肉粽散发出的浓烈油润咸香，霸道地占据过整个感官；午后烈日下，那一碗淋着红糖水、撒着山楂碎和花生末的冰粉，入口时那股沁透心脾的冰凉清甜，瞬间驱散了所有暑气；龙舟竞渡时，鼓点如雷，桡手们整齐划一的号子声震天动地，龙舟如离弦之箭劈开浑浊的河水，溅起雪白的浪花，那种力量与速度带来的震撼，此刻回想起来，心脏仍会微微加速跳动；还有岸边人山人海的欢呼、呐喊、嬉笑，各种声音汇聚成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这些画面、气味、声音，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快速闪过，又缓缓沉淀。当外界的喧嚣被药汤滤去，留下的竟是如此鲜明而生动的记忆碎片。
  窗外，一弯纤细的新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了邻家的檐角，清冷的月辉如一层薄薄的银霜，无声地流淌进小院，将窗棂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上。晚风似乎更大了些，穿过檐下悬挂的成捆艾草和菖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那悬挂的草药被风摇动，释放出比白日里更加清晰、更加浓郁的草木辛香。这风带来的香气，与浴桶中弥漫蒸腾的兰汤气息，在小小的房间内无声地交融、缠绕，不分彼此，共同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带着洁净与安宁气息的网，将她轻柔地笼罩其中。
  在这片由药香、月光、水汽共同营造的静谧里，闵流照的声音，今日递给她香包时的话语，却异常清晰地再次回响在耳畔：“今日河边草坪人多蚊虫扰人，此香包放了各色兰草艾叶，驱虫可用。人人都有。”那语调平稳，听不出波澜。可那“人人都有”的后面，却藏着三朵歪歪扭扭、只属于她的梅花。
  许桑柔浸泡在微温的碧水中，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极柔和的笑意。那笑意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漾开微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和了然。水波温柔地舔舐着她的肌肤，药香氤氲，月光流淌，白日的一切都远去了，只有心底那一丝微妙的悸动，清晰而柔软地存在于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