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李怀舟

作者:纪婴
  李怀舟在心里冷笑。
  被盯上的受害者自以为受到了保护,殊不知即将与她独处的人正是真凶,这是他听过最有意思的笑话。
  趁姜柔素描,播放连环凶杀案的新闻,是他刻意为之。
  李怀舟想捕捉她那一瞬间的神态——
  是恐惧,惊讶,愤怒,还是对那个高中生的同情伤怀?
  姜柔的反应没让他失望。
  她完全展现了李怀舟期望中的状态,让他生出猫咪耍弄老鼠的快感。
  提出陪姜柔回学校,自然也不是出于“为她着想”的善心泛滥,而是提前进行踩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对于姜柔,李怀舟绝非全无戒备。
  一个女人突然对他表露善意,出于警惕,他必须试探,姜柔是不是伪装后的警察。
  如果真是大学生,她一定拥有校园卡,并且能通过人脸识别,进入江大校门。
  李怀舟必须亲眼确认,才百分百安心。
  和姜柔相处的大部分时间,李怀舟游刃有余,唯一扫兴的是,她对案子进行了类似侧写的分析。
  听完姜柔的长篇大论,李怀舟几乎要冷嗤一声。
  他压抑吗?渴望掌控吗?需要宣泄吗?
  也许吧。
  李怀舟清楚,自己期望听到每个被害者的求饶,享受她们流下的每滴眼泪,暂时留下姜柔的命,也是因为想耍弄她一番。
  他就是个混账,那又怎样。
  李怀舟没自诩过好人。
  任何污言秽语他都能置之不理,然而姜柔还说,凶手现实不顺,之所以犯案,是出于极度的自卑。
  当时的李怀舟竭力抑制,才没面露轻蔑。
  他觉得荒谬又好笑,也体会到被侮辱被看轻的愤怒,悄然握紧双拳。
  连续杀了三个女人的罪犯,怎么可能自卑,怎么可能“软弱至极”?
  他掌控着一切,连人命都可以轻而易举握在手里,肆意揉捏、摧毁。
  李怀舟看着姜柔,像在看一场漏洞百出的蹩脚独角戏。
  他没法做出反驳暴露身份,只得强行按耐情绪,压下心头的躁意,和姜柔一并讨论起凶手,欣赏她惶惶不安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这个夜晚风平浪静,姜柔画完速写,道别离去。
  第二天,李怀舟值的是白班。
  他这几天本该连续上晚班,换班的同事请了假,李怀舟夜里工作结束,又被临时调到白天,熬了个通宵。
  下班后,他特意留到姜柔下课的八点钟。
  姜柔如常迈进便利店,在收银台没看到李怀舟,茫然了片刻。
  直到瞥见窗边的身影,她才扬起微笑:“怎么有别的店员在?你今天不工作吗?”
  “同事白天请假,我替他顶班。”
  李怀舟解释:“现在下班了,我刚吃完晚饭。”
  “吃晚饭”,是他为自己等到现在找的借口。
  毕竟总不可能直言不讳,说他已迫不及待,想跟着姜柔去地铁站踩点了。
  “可你昨晚也在——”
  姜柔问:“你已经二十四小时没睡觉了?”
  李怀舟没料到,她最先关注的是这个。
  如此直白的关心于他而言太陌生,心底像被轻轻挠了一下,连带喉咙也泛起痒。
  “还好。”
  他说:“我习惯了。”
  “那也得好好休息。”
  姜柔满脸不赞同:“你吃完饭,赶紧回家补觉吧——难怪黑眼圈比昨天还重。”
  李怀舟笑笑:“你呢?去干什么?”
  “我?”
  姜柔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提:“我去喂猫,然后坐地铁回学校。你要一起吗?”
  她居然还在喂养那群猫。
  李怀舟难以理解,几只不通人性的动物,能培养出多深的感情?
  但他还是点头:“不是说过么?我上白班,就送你回去。”
  等姜柔买了些零食,两人并肩行出便利店,往巷子走去。
  李怀舟跟在姜柔身侧,敏锐注意到,比起头一次喂猫,这回她靠得更近。
  一种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得疏远的距离。
  受连环杀人案的影响,姜柔心里不踏实,默默朝他的方向挪,时不时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出现可疑分子。
  李怀舟问:“你很怕他?”
  不用多想,姜柔猜到“他”指的是谁。
  “当然怕。”
  她闷闷回答:“他已经杀了三个人——”
  话音突然卡住,她猛地止步。
  不远处传来金属滚动的声响,待看清那是个被风吹过的易拉罐,姜柔才松懈下来,补全未尽的话:“现在很可能要犯第四起案子,整个江城谁不害怕?”
  走进小巷,有两只猫认识姜柔,看见她,喵喵叫了几声。
  姜柔笑眯眯的,熟络得像对待老朋友:“想我了呀?别着急,马上给你们吃的。”
  李怀舟不解:“它们能听懂?”
  “听说能。”
  姜柔说:“猫猫狗狗都有智商,相当于人类小孩——两岁左右的那种。”
  冷风吹过,她把脸往围巾里缩,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亮盈盈的:“你也可以和它们说说话,说不定有回应呢。”
  李怀舟不置可否,微微颔首:“喂猫吧。”
  经过数日以来的相处,姜柔对他亲近不少,给猫咪喂食前,朝李怀舟勾勾手指头:“你也来试试。”
  于是他也在猫碗旁蹲下,和姜柔一起,把粒粒分明的猫粮倒进去。
  这里的流浪猫认识姜柔,对她没防备,李怀舟却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让好几只猫有了戒心。
  房檐下的阴影里,猫眼像森森鬼火。
  李怀舟冷漠与它们对视。
  “别怕,他是我朋友。”
  姜柔仍在和猫进行无意义的对白,把碗向前推:“来,吃吧。”
  说来神奇,兴许是感受到她的好意,藏在檐下的猫咪竖起耳朵,试探着凑近。
  没过一会儿,雪地上绽开朵朵梅花,五六只野猫从不同方位聚拢,舔食起碗里的猫粮。
  姜柔洋洋得意:“你看,我就说吧,它们很乖的。”
  她一边说,一边探出右手,抚上一只黑猫的脑袋。
  猫咪“喵呜”两声,尾尖扫过覆雪的地面,懒洋洋眯起眼,蹭蹭她掌心。
  冬夜,微光,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的猫。
  穿巷而过的风裹进了淡淡香味,是姜柔长发洗净后的气息。
  李怀舟从未想过,类似的场景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野猫进食的声音逐渐填满巷道,李怀舟听见身旁传来的笑:“你不摸一摸吗?猫很爱干净,会自己做身体清洁,不脏。”
  他侧目,对上姜柔兴致盎然的脸。
  后者努努嘴,示意他向下看。
  巷子里光线昏黄,李怀舟的影子泼墨般洒下,恰好笼住脚边一只狸花猫。
  他以前摸过猫吗?
  李怀舟面无表情地回想,小时候应该有过,那段日子他没朋友也没玩具,只能靠抓蜻蜓和鸟解闷。
  大多数动物不喜欢他。
  李怀舟也不喜欢这些动物,抓来的蜻蜓全被一点点撕碎翅膀,关进纸盒子里,自生自灭。
  至于鸟,他拔下它们的羽毛,折断它们的骨头,把它们做成标本把玩。
  姜柔主动提议,李怀舟没拒绝。
  狸花猫和他近在咫尺,只需伸手就能碰到。
  不成想,当李怀舟倾身,那只猫龇牙咧嘴厉叫一声,飞快蹿进阴影里。
  “没事没事,这很正常。”
  姜柔赶忙安慰:“野猫不亲人,看到陌生人靠近,要么凶你要么逃跑。我前几次来,它们也对我爱搭不理,生气了还拿爪子来挠——多见几回,就亲昵多了。”
  该死的畜牲。
  李怀舟藏好愠色,勾了下唇角:“好。”
  流浪猫在冬天很难找到食物,饿了一整天肚子,吃猫粮格外快。
  几个碗即将见底,两人准备去收,巷口响起脚步声。
  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几道影子如潮水暗涌,在狭窄的巷道里,占据大半空间。
  心中警铃骤响,李怀舟回过头。
  他的神色彻底冷下来。
  出现在巷口的,是那几个经常去便利店寻衅的混混。
  自从被姜柔警告过一回,他们没再惹是生非,偏偏冤家路窄,今晚在这地方撞见。
  姜柔也变了表情,朝李怀舟贴近些许。
  “好久不见。”
  左边的寸头青年皮笑肉不笑:“在喂猫?真有情调。”
  另一个大块头冷声:“和他们说什么废话。”
  他掰响指关节的咔哒声,在巷子里异常清晰。
  “老子越想越气。”
  为首的黄毛站在几人中间,满眼阴鸷:“还想录像报警?上回要不是老子喝醉了,轮得到你们来装?”
  姜柔的声音发颤:“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黄毛嗤笑:“怎么,今天不报警不录像了?本来只想堵你,这小子也在的话……”
  很明显,他们有备而来,专程在巷子里堵人。
  姜柔几乎每晚都来喂猫,掌握她的行动轨迹不难。
  新来的不速之客个个凶神恶煞,流浪猫们感知到威胁,弓身竖起耳朵。
  一声尖锐的猫叫里,姜柔用发抖的手指掏出手机,试图报警。
  黄毛:“把她的手机给我砸了。”
  寸头应声而动,迈开长腿直扑姜柔,条件反射地,她靠向李怀舟。
  这是潜意识作用下的第一反应,姜柔在祈求他的保护。
  李怀舟明白,他应该怎样做。
  不等寸头触碰到姜柔,李怀舟向右跨步,把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之前几次和混混的冲突,顶多以他们的挑衅和咒骂告终,这一次,李怀舟没觉得会真的动手。
  没想到,此刻被拦住去路,寸头怒不可遏,由最初抢夺手机的动作,转为抬臂挥拳,直冲面门——
  砰!
  拳头打在皮肉之上的闷响。
  伴随野猫炸毛的嘶鸣,和姜柔的厉斥:“你们住手!这里有监控摄像头!”
  她应该是这样说的,李怀舟听不清。
  寸头的拳头带着风声,一拳狠狠砸在他侧脸。
  痛楚像烟花在颅骨炸开,脸疼,骨头疼,耳朵也嗡鸣个不停,外界的声响全成了白噪音。
  不知过去多久,等疼痛渐渐缓和,李怀舟听姜柔焦急在问:“你怎么样?还清醒吗?”
  李怀舟半跪在地,迟钝眨眼,连出声都吃力:“没事。”
  这当然不是实话,他快被疼死了。
  真蠢,他暗骂自己,为什么要逞能迈出那一步?
  如果早知道寸头会不由分说挥来一拳,李怀舟不可能如此冲动。
  再看巷子口,混混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疼痛沿着牙根蔓延,舌尖尝到铁锈味,或许牙龈渗了血。
  李怀舟问:“他们呢?”
  “我说这儿有监控,他们就全跑了。”
  姜柔愧疚不安,瞳仁里盛满水光:“他们本来想对我出手的,结果你挡上来……”
  李怀舟截断话头:“没事。”
  破碎喘息暴露了他的谎言。
  乌云散去,月光重新渗进小巷,李怀舟摸了下被打中的位置,剧痛难忍。
  “肿得好高。”
  姜柔的食指悬在他脸颊半寸处,想触碰,又不敢:“还有力气站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
  李怀舟:“不用去医院。”
  他扶着墙面起身:“伤得不重,我回家擦点药就行。”
  寸头在最后一刻收了势,没打太狠。
  “可是……”
  姜柔手足无措,见他踉跄,下定决心跨步上前,搀扶住李怀舟胳膊。
  她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整张脸苍白得可怕:“我扶着你,先去药店看看吧。”
  隔着厚重冬装,姜柔掌心的触感若有似无,不算明显。
  紧接着,洗发水的香气贴上来。
  离得近了,李怀舟发现她浑身都在颤。
  原来她早已惊惧到了极点。
  夜色寂静,月光斜切在两人之间,整个世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姜柔贴着他身侧,指尖拽紧李怀舟的衣袖:“我有点害怕……让我缓一会儿,可以吗?”
  她在依赖他吗?
  这个事实,让李怀舟血液发烫。
  陌生的爽感直窜向头顶,他忍着掐她脖子的冲动,“嗯”了声。
  “谢谢你。”
  姜柔的声音止不住在抖:“要是没有你的话……”
  “你是因为我,才被他们缠上的。”
  李怀舟说:“要怪,也应该怪我。”
  “不对,我们怎么互相揽起责任来了?”
  姜柔用力抹一把眼眶:“是那群混混的错!走,我们去报警。巷口和巷尾都有摄像头,今晚他们做过的事,全被记在里面。”
  不行。
  他不能和警察打交道。
  李怀舟:“不用。”
  姜柔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算故意伤害,我们有监控,一报一个准。”
  “太麻烦。我受伤很轻,他们顶多赔点钱,等事情闹大、矛盾激化,以后肯定更难解决。”
  他编出一个合适的理由:“现在我们有录像作为证据,只要它不销毁,那群人不敢再轻易动手。”
  姜柔默默闭了嘴。
  今夜被打的人是李怀舟,他不愿意报警,姜柔不可能强求。
  地铁站旁有家药店,两人前去买了些药,店员粗略检查,说他伤势不重。
  李怀舟从小习惯了伤痛,对此不大在意,姜柔却皱起眉,十足担忧。
  透过药店门口的镜子,李怀舟看清自己的脸。
  他熬了通宵没睡,一天一夜连轴转地工作,两眼爬满蜘蛛网样的红血丝,加上受伤,大片肿胀占据侧脸,有些瘆人。
  姜柔注视着他,足足有上十秒钟。
  她说:“我送你回家吧。”
  “送我?”
  “你看起来,”姜柔小声,“状况不太好。”
  准确来说,是摇摇欲坠。
  任谁看了都要担心,李怀舟会不会走着走着,突然眩晕摔倒。
  她面带自责:“你是为我挡了一下才受伤的,不看着你好好回家,我良心过意不去。”
  去他家?
  李怀舟咳嗽两下,遮掩冲上喉头的笑。
  他家的地下室里,可正藏着那个叫徐静茹的高中生。
  李怀舟没吭声,姜柔把他的沉默看作默许,掏出手机发消息:“你稍等。室友病好回来了,我告诉她一声,今天晚点回宿舍。”
  她低低嘟囔:“要不要和她开个位置共享?等你到家,我还得一个人回学校……”
  这就没意思了。
  为什么要向人报备行程呢?万一姜柔出事,警方首先就要怀疑到他头上。
  李怀舟淡淡扫她一眼,不满于这份不合时宜的警惕。
  让他想想。
  地下室的锁从内无法打开,隔音万无一失,徐静茹不可能发出声响,更不可能逃出来。
  虽说今晚不会真的对姜柔动手,但带她去那栋房子看看,也好。
  她不是挂念着徐静茹的安危,“希望她没事”吗?
  等有朝一日,李怀舟把姜柔也关入地下室,大可一五一十告诉她:
  当徐静茹被折磨得半死不活时,她正身处数米之外的地上,极尽关切,极尽温柔,照顾他这个杀人凶手的伤势。
  哈。
  人间喜剧,惹人发笑。
  李怀舟很久没这么迫不及待过了。
  拇指敲击屏幕的声响渐弱,姜柔摁灭手机,朝他笑笑:“我发完啦。”
  “走吧。”
  李怀舟扯动嘴角:“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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