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帝心难测，陛下竟是当年见证者？

  御书房的门在我身后沉沉合上，那一声“咯”的轻响，像是一把锁，将我与外面那个喧嚣而虚伪的世界彻底隔绝。
  殿内只点着一盏宫灯，光线昏黄，将楚慕之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他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着，亲手为我关上门后，才缓缓转身。
  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没有了朝堂之上的威严与疏离，只剩下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可知道，你父帅是我见过最忠诚、也最冤枉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我用十年时间层层封锁的心房。
  那些被我强行压抑、深埋在骨血里的悲愤、不甘、思念，如同被唤醒的野兽，疯狂地咆哮着，几乎要冲破我理智的堤坝。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我的瞳孔一定已经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陛下……此话何意？”
  楚慕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前，指尖拂过一个个贴着黄签的卷宗，最终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那卷轴的封口处，烙着一个我至死都不会忘记的印记——我沈家军的“玄鸟”图腾。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拿着卷轴走回来，没有直接给我，而是将它放在了书案上，缓缓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那泛黄的绢帛上，字迹已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底。
  “当年政变之夜，我本奉先皇密令，前往沈府宣读赦免诏书。”楚慕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遥远的、压抑的痛苦，“可我还是迟了一步。当我赶到时，沈府已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仿佛要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我亲眼看着沈将军，你的父亲，为了护住最后的亲兵，身中数十刀，倒在血泊之中。他到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面代表忠诚的帅旗。”
  轰隆！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鸣响。
  父亲……我那顶天立地的父亲，不是畏罪自焚，不是背负着叛国的骂名屈辱死去。
  他是战死的，是为了保护部下，在自家府邸中，被自己人屠戮至死！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灼热得像岩浆，烫得我脸颊生疼。
  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股咸腥的铁锈味，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
  “为什么……”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一直在等。”楚慕之的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迷茫，“等一个能替沈家讨回公道，能让那些冤魂得以安息的人。”他的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一字一句道：“现在，这个人来了。”
  我心头剧震。
  原来如此！
  从我初入军营崭露头角，到后来屡立战功被他破格提拔，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不是单纯地欣赏我的才能，更不是什么帝王的恩宠。
  他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而我，就是他等待了十年的那枚关键的棋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刺骨的寒意，但紧接着，又升起一股更加炽烈的火焰。
  我不在乎被利用，如果被利用的代价是为我沈家满门忠烈复仇，我心甘情愿！
  我猛地抬起头，擦干眼泪，用前所未有的冷静直视着他：“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好。沈知夏，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指着南方的某个版图，声音陡然转冷：“南楚藩王拥兵自重，早已不听号令，近来更是与邻国眉来眼去，蠢蠢欲动。而朝堂之上，”他的手指又移回京城的位置，重重一点，“盘根错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那些人，如今都已是朝中栋梁，他们的势力，早已渗透进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动一个，便会牵动全局。”
  他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将我复仇的火焰浇得冷静下来。
  我明白了，我的敌人，不仅仅是几个权臣，而是一个庞大到足以动摇国本的利益集团。
  而他，这位年轻的帝王，也同样被这个集团所掣肘。
  “你若要报仇，只凭你一人，无异于以卵击石。”楚慕之转过身，目光如炬，“但若有朕在背后助你，这天下，就是你的猎场。”
  “陛下需要我做什么？”我再次问道，这一次，我的声音里再无一丝颤抖。
  “朕需要一把刀，”他走近我，属于帝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一把锋利、听话、能为朕斩断一切荆棘的刀。朕要你做我的左膀右臂，入朝堂，掌兵权，助我肃清这些盘踞在帝国身上的毒瘤，助我平定边疆的隐患。”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许下一个无人能够拒绝的承诺：“我许你想要的自由，给你至高的权力，更会还你沈家一个清白无垢的真相。所有参与过当年那场屠杀的人，朕会让他们，一个一个，血债血偿。”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自由，权力，真相。
  这六个字，像最致命的诱惑，在我心头盘旋。
  我沉默了许久，脑海里飞速地权衡着这一切。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我的性命，赌上沈家最后的名誉。
  赢，则沉冤得雪，海阔天空。
  输，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苟延残喘地活着，让父亲和族人永远背负着污名？
  不！
  我做不到！
  我缓缓地、郑重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甲，退后一步，双膝落地，对着眼前的男人，行了入伍以来最标准、最沉重的跪拜之礼。
  冰冷坚硬的金砖硌得我膝盖生疼，但我却感觉不到。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用尽全身的力气，许下我的誓言。
  “臣，沈知夏，愿为陛下一生驱驰，效死力！”
  夜色渐浓，我独自走出御书房。
  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吞噬了无数白骨与鲜血的巨大猛兽。
  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迎面吹来，卷起我衣袍的下摆。
  我抬头望向天空，墨色的天幕上，连一颗星子都没有，只有厚重的乌云在缓慢而压抑地翻滚着，仿佛在酝酿着一场足以席卷整个天下的暴风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冰冷的气息，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属于京城的味道。
  它不像边关的风沙那般直接，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我的复仇之路，从今夜起，才算真正开始。
  而前方的路，就如同这不见星月的夜空，充满了未知与杀机。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奇异地让我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风，似乎更大了。我知道，这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