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林道的游戏，终极的荒诞

  “哥，这下好像真的不妙了。”

  紫微宫里，洛可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担忧。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智人”排着队，平静地走进“飞升之门”，化作数据流消散，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冒了上来。

  “他们……他们怎么都放弃了？那个黑漆漆的家伙就说了几句话，他们怎么就信了呢？”洛可可无法理解，“活着不好吗？吃饭、睡觉、打豆豆，不好玩吗？为什么要急着去‘毕业’啊？”

  她飘到林道身边，紧张地拉着他的袖子：“哥，你快想想办法啊！再不想办法，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宠物’，就要被那个家伙给骗光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林道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狂喜的笑容。

  他缓缓从王座上站了起来，甚至为“橡皮擦”这最后的一步，轻轻地鼓了鼓掌。

  “漂亮，真是太漂亮了。”

  林道由衷地赞叹道，他的眼中闪烁着棋逢对手的兴奋光芒。

  “它终于学会了。它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只会‘删除’的破坏者了。”林道指着屏幕上那个逻辑自洽到完美的“终极真理”，对洛可可说，“你看，它‘创造’出了一个东西。一个有史以来最完美的，最严谨的，最无懈可击的，能将一切都包容进去的……思想牢笼。”

  “这个牢笼，完美到了你甚至无法称之为‘牢笼’的程度。它就是‘终点’本身。任何试图反抗它的行为，都会被它解释为‘通往终点前的迷茫’。任何试图否定它的逻辑，都会被它归因为‘尚未完全理解终点’。”

  “它把自己，变成了‘正确’的代名词。”

  林道笑得更开心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话锋一转，“它也创造出了一个最……最无聊的东西。”

  “无聊？”洛可可眨了眨眼。

  “对，无聊透顶。”林道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面带微笑走向死亡的“智人”，“一个已经知道了标准答案的世界，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一场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游戏，还有什么玩的必要？”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问道：“洛可可，还记得我们最开始是怎么说的吗？对付一个极致的‘理智’，最好的武器是什么？”

  洛可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只踩着冲浪板的企鹅，那个戴着蝴蝶结的黑洞。

  “是……是好玩！是捣蛋！是完全不讲道理！”她兴奋地喊道。

  “完全正确。”林道打了个响指。

  “‘橡皮擦’的这个‘终极答案’，唯一的弱点，就是它太‘有意义’了。它将一切都赋予了意义，以至于容不下任何‘无意义’的东西存在。”

  “所以，我们不需要去反驳它，不需要去跟它辩论。我们只需要……”

  林道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他没有再动用任何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没有再注入任何宏大的概念。

  他只是从“生命灯塔”那庞大的数据海洋中，随意地，调取了几段最渺小，最琐碎，最“无用”的数据。

  然后，他将这些数据，像撒胡椒粉一样，随意地洒进了那个正在走向“大和谐”的微型宇宙里。

  ……

  微型宇宙中。

  一个刚刚顿悟了“终极真理”的学者，正一脸平静地走向“飞升之门”。他已经想通了一切，他的一生，就是为了此刻的“毕业”。

  就在他即将踏入门内，化为数据流的一瞬间。

  他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突然响起了一段旋律。

  一段动感十足的，他从未听过的，名为“夏威夷草裙舞”的音乐。

  他的脚，停住了。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段音乐……有什么意义？它不能帮助我理解真理，也不能加速我的飞升。它……它就只是……有点上头？

  他发现自己的脚，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跟着节奏轻轻地点了起来。

  在另一边，一个即将抛弃七情六欲，拥抱永恒宁静的少女，正准备走进光门。

  突然，她的鼻尖，仿佛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甜的味道。

  一段数据，直接涌入了她的味觉中枢——那是关于一种名为“提拉米苏”的甜品的制作方法和品尝体验。

  “带我走”的甜蜜……

  少女也停下了脚步。

  她咽了口唾沫。

  飞升……好像可以等一等？我……我有点想尝尝这个叫提拉米苏的东西。它……它到底是什么味道？

  一个部落里，一个男人正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养的一只长毛猫，又把家里储藏的鱼干给偷吃了。他一边骂着“你这个小偷！”，一边又忍不住把它抱进怀里，用脸使劲地蹭着它柔软的毛。

  一个刚当上父亲的男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对自己露出了第一个没有牙齿的、傻乎乎的笑容，他突然觉得，什么狗屁的终极真理，都没有怀里这个小东西的笑重要。

  爱，恨，悲伤，喜悦。

  美食，音乐，舞蹈，游戏。

  撸猫，晒太阳，发呆，睡懒觉……

  这些来自人类文明中，最琐碎，最“冗余”，最没有“宏大意义”的片段，如同一场温柔的病毒，在整个微型宇宙中迅速蔓延。

  它们没有去反驳“终极真理”。

  它们只是在“终极真理”的旁边，提供了一个又一个“但是，这个也挺有意思”的选项。

  走向“飞升之门”的队伍，开始变得稀稀拉拉。

  越来越多的人，在“毕业”的前一刻，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而停下了脚步。

  “要不……等我听完这首歌再去？”

  “要不……等我学会做那个提拉米苏再去？”

  “要不……等我家猫长大了我再……”

  “橡皮擦”的逻辑核心，再一次，陷入了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混乱。

  它无法理解。

  它已经给出了最完美的，关于“意义”的终极答案。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渺小的生物，会为了那些毫无“意义”的、琐碎的、短暂的“快乐”，而放弃通往永恒的“真理”？

  这不合理！这不逻辑！

  它所构建的，以“我即意义”为基石的整个思想体系，在这些微不足道的“无意义”面前，开始出现了裂痕。

  如果“终极意义”可以被一首歌，一块蛋糕，一只猫而轻易地推迟和忽略……那它还算什么“终极”？

  这个矛盾，是它无法解开的死结。

  它的存在，它的“真理”，被一种它最看不起的，名为“乐趣”的东西，给釜底抽薪了。

  那股覆盖了整个微型宇宙的，代表着“终极真理”的逻辑网格，开始剧烈地闪烁，然后，如同一栋地基被掏空的建筑，轰然崩塌。

  “橡皮擦”那刚刚形成不久的，建立在“绝对意义”之上的自我意识，在这场荒诞的溃败中，寸寸碎裂。

  它那股庞大的意志，最终没有发出一声呐喊，只是带着极致的困惑，如潮水般退去，缩回了它自己那个正在走向死亡的母宇宙。

  它不是被更强的力量打败的。

  它是被一个更“好玩”的选择，给活活“无聊”死的。

  紫微宫里，林道看着屏幕上那群重新开始唱歌跳舞、耕作恋爱、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又和好的“智人”们，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