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再见温筱
作者:凰隽
在飞机引擎的轰鸣中,花都的一切被粗暴地甩向云层之下。
舷窗外,云贵高原的褶皱像凝固的巨浪,层层叠叠,灰绿相间。
李婉如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呼吸轻浅,眉头却还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也未能摆脱那座城市的阴影。
我的肋下,伤口在低压下隐隐作痛,提醒着那场尚未远去的溃败。
云理。
飞机落地,空气陡然变得清冽,带着阳光曝晒后的干燥草木香。
这与花都终年不散的潮湿黏腻截然不同。
李婉如醒了,望向舷窗外澄澈得近乎虚假的蓝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挣脱了樊笼的鸟。
“我们到了。”
她的声音带着是兴奋,也是如释重负。
我们没去熙攘的古城中心,李婉如熟稔地指挥着出租车。
拐进了一条青石板铺就、两侧开着蓝花楹的僻静小巷。
巷子尽头,一扇爬满藤本月季的木质院门半掩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风化的木牌,刻着两个拙朴的字:“听风”。
这就是她选的客栈。
也是她大学旅游时住的那间客栈。
推开院门,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石板缝隙里钻出茸茸绿草。
一株高大的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瀑布般垂落,几乎覆盖了小半边天空。
阳光透过花叶缝隙,碎金般洒在几张原木桌椅。
缸里几条红鲤,慢悠悠地摆尾,搅碎一池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木头被晒暖的香气,还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宁静。
这几乎是我梦想的生活,也许我可以在这里写作,生活。
一个穿着靛蓝扎染布裙、肤色黝黑的纳西族阿妈迎出来,脸上沟壑纵横。
她的笑容却像高原的阳光一样干净温暖,不多话,只是帮我们把简单的行李提进房间。
房间在二楼,推开木窗,洱海如同一块巨大的、流动的深蓝色绸缎,铺展在眼前。
远处,苍山十九峰连绵起伏,峰顶残雪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
拂过我脸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一丝刺痛,却也奇异地涤荡着肺腑里淤积的浊气。
“喜欢吗?”
李婉如站在我身边,轻声问。
她的侧脸映在洱海的波光里,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
我点头。
这宁静太不真实,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
而我们,是两个误闯入画中、满身伤痕的逃亡者。
美好得让人心慌。
我的伤口在高原干燥的空气和充足的阳光下愈合得很快。
李婉如成了这宁静画卷里唯一的活色。
她像只重新找回森林的小鹿,充满活力地探索着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和阿妈学做当地的饵块,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去逛早市。
她努力地、笨拙地,试图用这云理的阳光和慢时光,一点点填补我内心的荒芜。
黄昏时分,我们常坐在天井的花架下。
夕阳给苍山雪顶镀上金边,洱海变成熔化的金液。
晚风穿过三角梅的枝叶,发出沙沙的低语。
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世俗。
一次,她看着阿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忽然轻声说:
“秦宁,你说…等我们老了,也在这里开间这样的小客栈,好不好?我做老板娘,管账、插花、招呼客人。你做老板,就…就写你的东西,或者,什么都不做,晒太阳,看云。”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晚霞。
描绘着一个对我来说,遥远得近乎虚幻的未来。
我被那未来短暂地蛊惑了。
老板娘,老板。
两个寻常的称呼,在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相依为命的暖意。
它避开了“渠畔”的沉重,指向一种触手可及的安稳。
这安稳,在经历破碎后,显得弥足珍贵。
“好。”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应允。
仿佛答应了她,就能抓住这漂浮在洱海之上的、唯一的浮木。
她笑了。
满足得像只偷到腥的猫,脸颊染上晚霞的颜色。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李婉如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瓶当地自酿的梅子酒。
酒液是浑浊的琥珀色,闻起来甜香扑鼻。
她说要庆祝我伤口拆线。
酒很甜,入口顺滑,后劲却像潜伏的野兽。
几杯下肚,高原稀薄的空气似乎让酒精的效力加倍。
天井里的灯光变得朦胧,三角梅的艳红在视线里晕染开。
李婉如的脸颊酡红,眼神像蒙了一层水雾,波光潋滟地看着我。
她靠得很近,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梅子酒的甜腻,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秦宁…”
她唤我,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平时没有的娇憨和…诱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我的衣角,指尖带着微烫的温度。
“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在云理…开客栈…然后…”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
“结婚?”
空气瞬间凝固了。
“结婚”两个字。
所有的暖意和虚幻的甜蜜,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礁石。
我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神里充满了希冀、紧张。
她把自己所有的未来,孤注一掷地压在了这两个字上。
压在了我这个满身疮痍、连自己都背负不起的失败者身上。
承诺?
我拿什么承诺?
一个亲手埋葬了兄弟情谊和事业理想、靠着出卖才换取自由的人?
一个内心被掏空、对未来只剩下茫然恐惧的人?
结婚的承诺太重,重到我残破的肩膀,根本无力承担。
它不该是绝望中的救命稻草,不该是酒精催生的幻梦。
那是对她,也是对这两个字本身的亵渎。
酒意瞬间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我猛地别开脸,避开她灼热的视线,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天井。
刚才还温暖暧昧的空气,此刻冷得刺骨。
李婉如眼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那层水雾迅速凝结,化作巨大的失落和难堪。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我去下洗手间。”
她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几乎是逃离般地站起身。
踉跄了一下,快步消失在通往房间的楼梯拐角。
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我胸口闷得几乎炸开。
桌上那瓶琥珀色的梅子酒,此刻像毒药般刺眼。
我抓起酒瓶,对着瓶口狠狠灌了几大口。
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却浇不灭心底那团名为“无能”和“愧疚”的火焰。
夜更深了。
客栈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洱海隐约的涛声。
我脚步虚浮地走上二楼。
李婉如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我轻轻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她蜷缩在床上。
面朝里,肩膀还在微微起伏。
她没睡。
我站在门口。
酒精在血液里奔腾,叫嚣着原始的冲动。
她单薄的背影在月光下有种脆弱的美。
一个声音在脑中蛊惑:抱住她,占有她,用身体的纠缠来填补语言的空洞,来证明彼此的存在,来暂时忘却这无边的痛苦和迷茫。
这似乎是此刻最容易的出口。
我甚至向前挪了一步,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
不!
一个无声的嘶吼在灵魂深处炸响。
我不能!
我不能再用这种廉价的、带着绝望的占有,去玷污她孤注一掷的纯粹!
那是对她最大的残忍,也是将我彻底钉死在“卑劣”耻辱柱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我已经毁了渠畔,辜负了吴克,不能再毁掉眼前这个,在深渊边缘死死抓住我的女孩!
伸出的手,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猛地缩回。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床上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巨大的痛苦和几乎失控的欲望在体内疯狂撕扯,酒精的灼烧感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楼梯,拉开沉重的院门,一头扎进了云理深沉的夜色里。
洱海的风,像冰冷的刀。
吹的,我的心一片一片的。
带着水腥气的夜风迎面扑来,瞬间冲散了令人窒息的酒意和灼热。
我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疾走。
胸腔里翻江倒海,既有强行压下欲望的生理不适,更有无处宣泄的绝望。
月光很亮,清冷地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我踉跄的影子。
两侧是低矮的白族民居,黑瓦白墙在月色下沉默。
偶尔有晚归的当地人走过,投来好奇的一瞥。
这异乡的夜,放大了我的孤独和无依。
花都的噩梦并未因距离而消散,它像跗骨之蛆,寄生在这具名为“秦宁”的躯壳里。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洱海边。
夜晚的洱海与白日截然不同。
失去了阳光的照耀,那深邃的蓝变成了沉郁的墨黑,无边无际。
月光碎在起伏的波浪上,像无数冰冷的银鳞在跳动,又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涛声呜咽着拍打堤岸,一声声,单调而沉重,像是某种亘古的叹息。
远处苍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狰狞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我找了个远离零星游客的僻静栈桥,坐在木板上。
点了支烟。
是的,我开始抽烟了。
劣质的烟草味混合着水腥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辛辣的咳嗽。
牵扯着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
这痛感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失败者的烙印,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深处。
我算什么?
一个靠着出卖和逃避才苟活下来的可怜虫?
一个连爱都不敢承诺的懦夫?
就在这时。
身后不远处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远离喧嚣的洱海边,显得格外突兀和清晰。
我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月光勾勒出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长发披肩。
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
她走得不快,似乎也在看海,身影透着一股与这静谧夜色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只是一个夜游的陌生女人。
我收回目光,继续对着黑暗的洱海吞吐烟雾,试图用尼古丁麻痹混乱的神经。
脚步声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皱了皱眉,有些被打扰的不悦,并未再回头。
然而,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在身后:
“秦…秦宁?!”
这个声音!
我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去。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
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五官精致依旧。
温筱。
林晚舟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闺蜜。
那个曾经在我们短暂的恋情里,像个好奇又挑剔的观察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洱海的涛声,远处模糊的人语,甚至夜风的呜咽,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千里之外的云理?
出现在这洱海最深的夜里?
无数个问题如同沸腾的气泡,在我被酒精和震惊搅得一片混沌的脑海里炸开。
“温筱?林晚舟,她也在这里?”
脚步声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温筱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那样看着我。
夜风吹动她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衬得她的身影更加单薄。
“是,我在这里。”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洱海的夜风更冷,也更疲惫。
“带晚舟来散心。”
“散心?”
我下意识地重复。
温筱向前踏了一步,月光毫无遮拦地照亮了她眼中的痛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
“秦宁,晚舟她…病了。”
她顿了顿。
“抑郁症。很严重。”
抑郁症?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逻辑缜密的林晚舟?
那个将事业视为生命唯一坐标、永远一丝不苟的林晚舟?
得了抑郁症?
“不可能…”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是酒精的作用吗?
还是这高原的夜风太冷?
我的指尖都在发麻。
“不可能?”
温筱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温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也耗尽了力气。
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垮了,秦宁。从里到外,彻底垮了。整夜整夜睡不着,靠药物才能勉强合眼。吃不下东西,人瘦得脱了形。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她停不下来。她把自己埋在无穷无尽的工作里。医生说,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她在用工作自毁!”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我带她来云理,是最后一搏。”
温筱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决。
“这里的阳光,这里的安静。也许能让她透口气,哪怕一点点。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用。秦宁…”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我。
“她就算这样了,嘴里念的还是工作,还是那些该死的项目!可我知道,她心里压着的东西,是什么。”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近得我能看清她眼中强忍的泪光:
“去看看她吧,秦宁。现在,立刻。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