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梅比乌斯的万花筒

  她胸口的黑炎已经熄灭，留下焦黑的伤痕。
  人为崩落的强制解除带来了巨大的反噬，让她浑身剧痛，力量几乎被抽空。
  更让她惊骇的是，体内那股属于【舍沙】的、狂暴而充满侵蚀性的副作用……消失了！
  梅比乌斯抬起头，看着那个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却依旧一步步朝她走来的身影。
  逸尘。
  他的须佐能乎早已消散。
  逸尘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身体摇晃得厉害，他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在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血痕。
  他的脸色灰败，眼神涣散，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到几乎熄灭。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着地、温柔地看着梅比乌斯。
  看着这样走向自己的哥哥，看着自己体内被封印的“诅咒”。
  梅比乌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绝望、茫然、还有那被她刻意遗忘的、深埋心底的自毁倾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好……好……”
  梅比乌斯看着逸尘，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破碎，混合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逸尘……你就杀了我吧……杀了我啊！”
  她用力捶打着礁石，鲜血从指关节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我知道……我一直都在拖累你！从出生开始就是！”
  梅比乌斯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血泪混合着绝望的泪水滑落她苍白的脸颊。
  “如果不是我……母亲不会死！父亲不会变成那样！你也不用……不用一直保护我这个累赘！不用忍受那个该死的家！更不用……不用被律者核心选中！都是因为我！”
  “我根本就不该出生！我活着就是个错误！杀了我！就像你杀了克莱茵一样！用你的刀！用你的眼睛！结束这一切！让我解脱！也让你解脱！”
  梅比乌斯歇斯底里地喊着，像要把所有的痛苦、自责和绝望都嘶吼出来。
  逸尘终于走到了梅比乌斯的面前。
  他低头看着崩溃的妹妹，脸上没有任何被指责的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逸尘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
  然后，他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带着一种熟悉到刻骨铭心的、仿佛能抚平灵魂的轻柔力道，轻轻地点在了梅比乌斯光洁的额头上。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响彻灵魂的轻响。
  “原谅我，梅比乌斯……”
  逸尘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梅比乌斯的耳中，带着无尽的歉意和……解脱。
  “这是……最后一次了……”
  话音落下。
  他那支撑着身体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逸尘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
  他消瘦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枯木，带着那抹凝固的、温柔而歉疚的神情，缓缓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逸尘倒在了冰冷粗糙的礁石上，溅起几粒微小的沙尘。
  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再也没有了起伏。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梅比乌斯呆呆地坐在那里，额头上还残留着逸尘指尖那微凉而粘稠的触感。
  她看着一步之遥，哥哥那失去了所有生息的、安详得如同沉睡般的尸体。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
  梅比乌斯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礁石上，血泪混合着绝望的痕迹在她苍白的脸上蜿蜒。
  结束了……
  仇恨……结束了……
  他……死了……
  被我……逼死的……
  巨大的空洞感吞噬着梅比乌斯，比月读世界的酷刑更令人窒息。
  支撑她活过这三个月的仇恨支柱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废墟和无尽的自我厌弃。
  梅比乌斯甚至没有力气再去嘶吼，只是茫然地看着逸尘的尸体，灵魂仿佛也随着那具身体一同死去。
  然而，就在梅比乌斯意识即将沉入彻底黑暗的瞬间——
  异变陡生！
  梅比乌斯那双原本因崩溃而涣散、残留着血泪的幽绿蛇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
  那光芒并非来自她自身觉醒的三勾玉，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却又带着刻骨铭心熟悉感的图案！
  猩红的底色上，不再是旋转的勾玉，而是……逸尘的万花筒纹样！
  那冰冷、对称、蕴含着无尽悲伤与守护意志的几何风车图案，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瞳孔深处！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桥梁瞬间贯通！
  逸尘临终前，以自身灵魂为媒介、以万花筒瞳力为容器，刻印下的最后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地冲入梅比乌斯的意识！
  不再是冰冷的月读幻象，不再是残酷的背叛谎言。
  而是……他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最真实、最温柔的……嘱咐。
  “梅比乌斯……”
  逸尘那熟悉而虚弱的声音，直接在梅比乌斯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却依旧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
  “饭……要记得按时吃。别总用营养剂糊弄，对身体不好……”
  “实验再重要……也不能一整天泡在实验室。偶尔……晒晒太阳，看看外面的世界……”
  “有事别总是一个人扛着。爱莉希雅她们……是可以信任的同伴……”
  逸尘这些琐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叮嘱，像最温柔的刀，精准地刺穿了梅比乌斯冰冷绝望的外壳，直抵最柔软的核心。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接着，那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带着最后的托付：
  “最重要的……梅比乌斯……”
  “等你……觉醒了自己的万花筒写轮眼后……”
  “记得把我的万花筒……换上……”
  “这样融合瞳力之后……你就能觉醒永恒万花筒……”
  “这双眼睛……连同我所有的力量……都交给你了……”
  这些信息如同电流般冲击着梅比乌斯的神经！
  移植？永恒万花筒？
  他……他连自己死后眼睛的去处都计划好了？
  为了……让她获得更强的力量？！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梅比乌斯！
  他到底谋划了多少？！
  逸尘的声音还在不断的响起。
  “我总是对你撒谎，让你原谅我，总是用这双手将你推的远远的，你就算永远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但是，梅比乌斯，不管你未来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直爱着你。”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逸尘的声音渐渐微弱，最终消散无形。
  就在这幻影消失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在梅比乌斯脑中炸开！
  不是来自身体的创伤，而是精神层面认知的彻底颠覆！
  真相！
  赤裸裸的、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真相！
  逸尘不是背叛者！
  他是守护者！
  他用自己的生命，用被误解的仇恨，用被践踏的名誉，为她铺就了一条通向更强力量、摆脱崩坏兽侵蚀诅咒的道路！
  他……是故意送死的！
  “呃……啊……啊啊啊——！！！”
  梅比乌斯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绝望的悲鸣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灵魂被彻底撕裂的哀嚎！
  巨大的悔恨、无边的自责、对失去至亲的极致悲伤，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她每一寸神经！
  她错了！
  她错得如此离谱！
  她用最深的恨意，亲手将最爱她、守护她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哥哥，逼上了这条必死的绝路！
  她成了他计划中，刺向自己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哥哥……哥哥……你骗我……你骗我！！！”
  梅比乌斯语无伦次地嘶喊着，身体蜷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抠进手臂的皮肉，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让我……亲手……”
  极致的痛苦如同最狂暴的熔岩，在梅比乌斯灵魂深处奔涌、沸腾！
  这股超越了人类承受极限的情感冲击，如同最后的催化剂，点燃了她潜藏的力量！
  梅比乌斯眼中那幽绿的蛇瞳骤然被猩红吞噬！
  原本的三勾玉图案在沸腾的情感洪流中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破碎！猩红的底色上，全新的、更加复杂诡谲、蕴含着无尽悲伤与守护执念的图案。
  一对对称的、如同衔尾之蛇般的环状纹路——在泪与血的洗礼中，骤然凝结成型！
  万花筒写轮眼——觉醒！
  然而，这双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新生之眼，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无法化开的、浓稠到极致的悲伤水雾。
  它倒映的，不是强大的敌人，不是未知的领域，只有几步之外，哥哥那永远沉睡的、冰冷的面容。
  海风卷起沙尘，扑打在梅比乌斯脸上。
  她缓缓放下抱头的手，任由血泪混合着沙砾在脸上流淌。
  “永恒万花筒……”
  梅比乌斯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控诉。
  “用你的命……换来的永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