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表公子
作者:云初
沈修文尚未察觉谢炀语气中的异样,只当是寻常问询,便温声道:“内子性子娴静,平日里最爱摆弄些针线,这香囊绣了半月有余。”
话落时,唇角不自觉漾起浅淡笑意,那是提及心爱之人时才有的温柔。
谢炀指尖的玉扳指猛地转了半圈,冰凉的触感硌得指节微麻。
他垂眸看着那枚月白香囊,兰草的针脚细密如缕,恍惚间竟与多年前在江南水乡见到的那抹白影重叠——也是这般清雅的兰草,也是这般温婉的针脚,只是那人早已化作烟霞,消散在记忆深处。
“君子之风?”谢炀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沈大人倒是好福气,有如此知书达理的贤内助。”
他抬眼看向沈修文,目光锐利如鹰隼,“只是不知沈夫人可知,这兰草虽象征君子,却也最是娇弱,若护不住,可是会折损的。”
沈修文心头一凛,总觉得摄政王话中有话,却不敢细究,只垂首道:“王爷教诲,下官谨记。定会护内子周全。”
“最好如此。”谢炀淡淡颔首,转身时玄色衣袍扫过廊柱,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随从们连忙跟上,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满廊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与沈修文身上的墨香格格不入。
张大人望着摄政王离去的方向,抚须轻叹:“这位王爷心思深沉,修文你日后在朝堂上需得更加谨慎。”
沈修文点头应是,指尖却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的香囊。
方才谢炀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他心底的软肋,那隐晦的警告让他后颈泛起凉意——云初只是普通的世家女子,怎会入了摄政王的眼?
回到翰林院时,沈修文满心思绪都系在家中。
他匆匆处理完案牍,便托故提前离了衙署。
马车行至半路,他特意绕去城西的锦绣阁,让掌柜包了最新款的花样子和上好的苏绣丝线,又想起云初晨起时眼底的青黑,便拐去同顺堂抓了安神的药材,这才吩咐车夫回府。
沈府内院,宋云初正坐在窗边翻看账册。周嬷嬷站在一旁指点:“这是城南铺子的月账,上个月的绸缎销量比往常少了三成,得派人去查查是不是伙计出了纰漏。”
宋云初指尖划过泛黄的账页,轻声道:“嬷嬷觉得该派谁去合适?”
“顾管事是府里的老人,做事稳妥,只是性子有些固执。”桂嬷嬷斟酌着开口,“或者让赵管事去?他脑子活络,就是手脚不太干净。”
宋云初沉吟片刻:“就请顾管事去吧。告诉他查清楚缘由即可,不必惊动铺子里的人。”她合上账册,指尖在冰凉的钥匙串上摩挲,“账本上的数字是死的,人心才是活的。初来乍到,不必急于立威。”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少夫人说的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待周嬷嬷离开,宋云初望着窗外的石榴树出神。那串库房钥匙还放在桌角,沉甸甸的像压着千斤重担。
她知道周氏突然交权并非真心信任,不过是想用管家之事困住她,顺便看看她能否担起“绵延子嗣”的本分。
昨夜沈修文的唐突,今日的钥匙,不过是沈家传宗接代的连环计罢了。
可想起他晨起时放在床头的白玉簪,想起他笨拙解释时眼底的慌乱,她的心又莫名软了几分。
成婚一年,他虽刻意疏远,却从未亏待过她。换季的衣裳总是最合时宜的,她随口提过的话本很快就会出现在妆奁旁,甚至连她偏爱的茉莉香膏,他都记得让采买每月按时送来。
“小姐,姑爷回来了。”春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云初抬头,就见沈修文掀帘而入。他换下了朝服,穿着月白色常服,袖口沾了些风尘,手里却提着好几个纸包。看到她坐在桌前,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局促:“我看你晨起没怎么吃东西,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又把锦绣阁的纸包推到她面前:“路过看到些花样子,想着你或许能用得上。”最后放下的是药包,“同顺堂的老大夫说这药材安神,你昨夜没睡好,让厨房炖了安神汤。”
宋云初看着桌上的东西,鼻尖微微发酸。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夫君不必如此费心。”
沈修文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纤瘦的侧影,犹豫着开口:“朝堂上的事忙完了,下午没什么事,我陪你去库房看看?”
宋云初摇摇头:“不必了,有桂嬷嬷陪着就好。”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今日朝堂上……还好吗?”她想起他唇角的伤,不知在外面有没有被人笑话。
沈修文心头一暖,连忙道:“挺好的,恩师还夸我呢。”他下意识避开了摄政王的插曲,只捡着轻松的话说,“对了,我让小厨房炖了你爱吃的莲子羹,晚点让春儿给你端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红药的通报:“姑爷,少夫人,表公子来了。”
沈修文眉头微蹙,他的这位表弟,平日里游手好闲,最是爱搬弄是非。
果然,沈修远一进门就笑嘻嘻地拱手:“大哥,大嫂!”
他的目光在宋云初身上打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大嫂真是好福气,不仅得了大哥的疼惜,如今又掌了中馈,以后可得多照拂照拂小弟。”
沈修文沉下脸:“遮远,规矩些。”
可是对方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地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白玉簪:“哟,这簪子真漂亮,大哥对大嫂可真是上心。不像我,想买支好簪子送给心上人都没钱。”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宋云初,“大嫂掌家,手里肯定宽裕,不如借小弟几百两银子周转周转?”
宋云初指尖微紧,刚要开口,沈修文已冷声呵斥:“张遮远!你越发没规矩了!学堂里的书都温习了吗?”
张遮安是周氏的侄儿,他是家中幺儿,上头有三个姐姐,平日里最是受宠,自然也就养成了他骄纵跋扈的性格。
他原本在老家陵夷学堂里上学,但是因为有沈修文这么一个状元表哥,他的父母一寻思干脆也让他来京城,受受熏陶。
他平日里都是住在学堂,每月大概只有三日的时间会来沈府小住。
听到沈修文这么说自己,张遮安撇撇嘴:“表哥何必动怒,我就是跟表嫂开个玩笑。”他放下玉簪,嬉皮笑脸地往外走,“我还有事,先走了,表嫂可别忘了小弟的事啊。”
待他走后,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宋云初低声道:“他年纪还小,夫君不必真的动气。”
沈修文揉了揉眉心:“让你见笑了,他被惯坏了。以后他再来胡闹,你不用理会。”
他看着宋云初苍白的脸色,心中更是懊悔,“都是我不好,没管好家里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宋云初摇摇头:“不关夫君的事。”她站起身,“我去库房看看,免得母亲担心。”
看着她落寞离去的背影,沈修文心中五味杂陈。
他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护卫道:“派人跟着少夫人,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库房设在后院西侧,十几个房间分门别类放着绸缎、首饰、古玩和字画。
周嬷嬷拿着账册一一核对:“这是去年江南织造送的云锦,一共十二匹,少夫人过目。”
宋云初看着堆积如山的绸缎,轻声道:“把这些料子分些给府里的下人做换季衣裳吧,剩下的送到成衣铺改成成衣,捐给城外的慈幼局。”
周嬷嬷愣了愣:“少夫人,这些云锦可是稀罕物……”
“放着也是落灰。”宋云初淡淡道,“与其闲置,不如让它们派上用场。”
她走到首饰房,看着满柜的金玉珠宝,目光在一支珍珠步摇上停驻。
那步摇的珍珠圆润饱满,是去年沈修文外放时带回来的,她记得当时他说是路过苏州时看到的,觉得配她正好。
可那时他刚与她大吵一架,她赌气没收,后来这步摇就被收进了库房。
“这支步摇拿出来吧。”宋云初轻声道。
桂嬷嬷连忙取出来递给她:“少夫人戴着好看。”
宋云初指尖拂过冰凉的珍珠,忽然想起昨夜沈修文解释时眼底的脆弱。
或许,他们之间的距离,并非全是他的错。
她将步摇交给春儿:“收起来吧。”
正核对到古玩房,就听到外面传来争吵声。春儿匆匆跑进来:“少夫人,表公子在外面跟管事的吵起来了!”
宋云初和周嬷嬷连忙出去,就见沈修远正指着周管事的鼻子骂:“你个老东西敢拦我?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周管事气得脸色发白:“表公子,少夫人正在查账,您不能进去捣乱!”
“我捣乱?”张遮安冷笑一声,“我看是你们串通一气想私吞府里的东西吧!”他说着就要往里闯,却被护卫拦住。
“表弟这是做什么?”
沈修文的声音从回廊传来。他不知何时来了,脸色阴沉地站在廊下。
张遮安见到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仍嘴硬道:“表哥,我听说表嫂在查账,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特意来帮忙。”
“不必了。”沈修文走到宋云初身边,目光冷冽地看着张遮安,“姨妈写了家书给你,你赶紧去看看吧”
听到这里,张遮安脸色一白,嘟囔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狠狠瞪了管事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宋云初轻声道:“或许我不该……”
“不关你的事。”沈修文打断她,语气带着歉意,“是他平日里骄纵惯了,你不用怕。”
宋云初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微动,却只是低下头,然后轻声回了一个嗯字。
暮色四合时,宋云初才核对完所有账目。回到房里,春儿已将安神汤端了来:“小姐,姑爷特意让厨房炖的,您快趁热喝吧。”
宋云初接过汤碗,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问:“春儿,你说……子敬他是不是真的变了?”
子敬是沈修文的字,夫妻二人平日里会以小字称呼对方。
春儿笑道:“姑爷一直都对少夫人好呀,只是以前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您看他今天又是送花样子又是送药材的,眼里的心疼都藏不住呢。”
宋云初抿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或许,她真的该试着放下心防,好好经营这段婚姻。
深夜,沈修文处理完公务回房时,宋云初已经睡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借着月光看着她的睡颜。她蹙着的眉头舒展了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比起昨夜的惊惧,此刻显得格外安宁。
他想起白日里恩师的话:“夫妻之间,贵在坦诚相待。”又想起谢炀那带着警告的眼神,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守护这份安宁。
他替她掖好被角,正准备去外间的软榻将就,手腕却被轻轻抓住。
宋云初睁开眼,眼底带着朦胧的睡意:“外面凉,进来睡吧。”
沈修文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她又轻声说了一遍,他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进去,刻意保持着距离,心脏却像揣了只兔子般怦怦直跳。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屋内的寂静。宋云初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移开目光:“沈修文,以后……别再跟人打架了。”她指的是他唇角的伤。
沈修文耳根泛红,低声道:“不是打架,是不小心碰到的。”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坦白,“今日摄政王……问起你了。”
宋云初的心猛地一紧:“摄政王?他问我做什么?”
“他看到我腰间的香囊,问是谁绣的。”沈修文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坚定,“我告诉他是你绣的,我说你是我的妻子。云初,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宋云初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滑落。
成婚一年的委屈、不安、恐惧,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第一次觉得如此安心。
沈修文僵着身体,不敢动弹,只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依旧生涩,却带着满满的珍视。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隔阂正在慢慢消融,就像这月光,终会驱散所有的阴霾。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见证这对迟来的心意相通。
而远在摄政王府的书房内,谢炀看着手中那支与沈修文腰间同款的兰草香囊,指尖微微用力,将精致的绣纹捏得变了形。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晦暗不明的情绪,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消散在寂静的夜色中。
第二日清晨,宋云初在沈修文的怀抱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从未觉得如此安心过。
沈修文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醒了?”
宋云初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想要起身却被他按住。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再睡会儿,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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