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风雨欲来
作者:云初
沈修文踏入翰林院时,晨露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湿润的凉意。刚穿过仪门,就见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议论,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他心中微动,快步走上前,拍了拍相熟的编修李修远的肩膀:“李兄,这是出了什么事?”
李修远回头见是他,忙压低声音:“沈兄你可算来了!刚接到的上谕,摄政王要重修《大明乐典》,命翰林院牵头,三日内就得拿出修典章程,这可不是件易事啊。”
“重修乐典?”沈修文眉头微蹙。乐典关乎礼制雅乐,历代修订皆需召集礼乐名家细细研磨,哪有这般仓促的道理?他刚从诏狱脱身,朝中局势尚且不明,摄政王谢炀突然有此举动,着实耐人寻味。
正思忖间,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显匆匆走来,清瘦的脸上满是倦容:“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上谕已下,沈修文留下,其余人各司其职,即刻整理历代乐典卷宗!”
众人应声散去,周显引着沈修文往内院书房走,廊下的风卷起他的袍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修文啊,你刚回来就遇上这事,委屈你了。”
“大人言重了,为国效力是分内之事。”沈修文拱手道,“只是不知摄政王为何突然要重修乐典?”
周显推开书房门,示意他坐下,自己却背着手在屋内踱步:“前日宫宴,乐师奏错了《中和韶乐》的律吕,摄政王当场震怒,说国乐废弛乃国之大事,当即就拍板要重修乐典。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由头。”
他顿住脚步,目光沉沉地看着沈修文,“你在狱中时,朝中暗流涌动,如今摄政王手握重权,这修典之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沈修文心头一凛。
他虽在狱中,却也听闻谢炀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短短数月便肃清了不少反对势力。
此次修典若真是谢炀授意,恐怕不只是修订乐谱那么简单。
正说着,小厮端来热茶,周显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摄政王点名让你参与修典,还说你精通音律,是不二人选。修文,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啊。”
沈修文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大人放心,属下定会尽力。”沈修文起身拱手,“只是修典之事繁杂,还需召集礼乐坊的乐师一同商议才是。”
周显点点头:“我已让人去请了,你先熟悉一下旧典,午时咱们再与乐师们议事。”
沈修文回到自己的书案前,案上早已堆起高高的卷宗。
他翻开泛黄的《大明乐典》,指尖拂过工尺谱上的音符,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听雨轩。
云初此刻应该正在歇着吧?她身子刚好,真该好好静养才是。
正出神时,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身影立在廊下,腰间玉带熠熠生辉。沈修文抬头望去,心头猛地一沉——来人竟是摄政王谢炀。
谢炀负手而立,狭长的眼眸扫过书房,最终落在沈修文身上,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编修倒是清闲,本王的修典章程,不知何时能看到?”
沈修文连忙起身行礼:“属下参见摄政王。正在研习旧典,午时便与乐师们商议章程。”
谢炀缓步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模样看不出喜怒。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乐典翻看,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沈修文批注的地方,“你这音律功底,倒是不错。”
“摄政王谬赞,属下只是略通皮毛。”沈修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喜悦。
能被摄政王看中,是他沈修文的福气。
只是谢炀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让他浑身不自在。
“略通皮毛?”谢炀轻笑一声,将乐典放回案上,“沈大人不用自谦,本王相信自己的眼光,既然把这个差事交于了你,那自然是相信你的能力。”
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谢炀当上摄政王的这一年里,肃清朝政,罢黜了不少和自己意见不合的政党,朝中对他这一做法早有微词。
若想要长足的发展,谢炀必定要培养自己的党羽,这对沈修文来说是个机会。
“王爷放心,下官定当全力以赴,不让王爷失望。”
谢炀看他这般孺子可教的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去,墨色袍角扫过门槛,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沈修文立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谢炀的话。
午时议事时,沈修文强打精神与乐师们商议章程。
乐师们对旧典的疏漏议论纷纷,有的说音律失准,有的说乐器陈旧,争执不休。
沈修文静心聆听,时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将众人的意见一一记下,条理清晰的分析让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沈编修所言极是。”首席乐师抚着胡须点头,“旧典确有诸多不妥,尤其是祭祀乐章,早已失却古意。”
沈修文沉吟道:“依属下之见,可分三步走:先校订旧谱,再改良乐器,最后编撰新谱。只是乐器改良需工部配合,还需摄政王点头才行。”
周显抚掌道:“这个法子好!我这就拟份折子,你将章程整理出来,咱们一同呈给摄政王。”
议事结束后,沈修文回到书案前整理章程,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笔刚要写字,却见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正心烦意乱时,小厮来报:“沈大人,您的小厮来了,说夫人让送些点心过来。”
沈修文心中一动,连忙让小厮进来。只见自家小厮捧着食盒进来,躬身道:“大人,这是夫人亲手做的莲子糕,让您垫垫肚子。”
沈修文打开食盒,雪白的莲子糕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软糯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中的阴霾稍稍散去一些。
这确实是他幼时熟悉的味道。
吃过了点心之后,沈修文做起事来,更是精神百倍。
很快他就写好了章程,并交给了周显。
周显被他的神速吓了一跳,原以为他是敷衍了事才会这么快就把章程给写好,可是当他细细查阅起来的时候,却发现他所著的东西字字珠玑,根本挑不出一点的错处。
“好好好!”周显看完之后连道几个好字,他激动道:“若按此速度继续下去,就不愁不能在规定时间把东西给交出来了。”
周显拍了拍沈修文的肩膀,语气里难掩赞叹之意:“真不愧是摄政王点名看中的人,当真是才高八斗!”
“大人谬赞了,下官只是尽自己份内之事罢了。”沈修文谦虚道。
周显对他的这份章程很是满意,当即准备呈到谢炀的眼前去。
走出翰林院时,暮色已经降临,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照著他心事重重的脸。
回到沈府,沈修文没有先回听雨轩,而是径直去了母亲周氏的院里。
周氏正在翻阅府上的账本,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上的东西:“文哥儿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早?”
“母亲,儿子有些事想问您。”沈修文坐下,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轻声道,“儿子入狱这些日子,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云初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周氏心中一凛,眼神有些闪烁:“没什么事,你别多想。云初这孩子懂事,把家里打理得好好的,就是担心你,才病了一场。”
“那庄子上的账目是怎么回事?云初怎么突然让春儿去查账?”沈修文追问。
周氏叹了口气:“还不是你那几个叔伯,见你出事后就想打庄子的主意,说要把庄子卖了给你打点。云初不放心,才让春儿去查查账,免得被人糊弄了。”
沈修文心中一震,原来还有这事。他想起云初病中的模样,想起她强撑着去请安的样子,心中又疼又悔。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却没想到在他不在的时候,云初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母亲,以后府里的事找个人专门来处理吧,别再让云初受累了。”沈修文语气坚定。
周氏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云初是个好媳妇,你可得好好待她。”
“对了,今日摄政王突然让翰林院重修乐典,还点名让我参与。”沈修文转移话题,“我心道奇怪,摄政王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点名让参与到乐典的重修中呢?”
周氏听到这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道:“或许是王爷赏识你的才华吧。这是好事啊,你可得好好表现。”
沈修文看出了周氏的故作镇定,他试探着问道:“我此番能平安都是托了摄政王的福,母亲……你和云初是不是背着我……”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周氏赶紧打断了沈修文接下来要说的话,她言辞激烈道:“你入狱之时,我确实到处托人打点没错,也确实是找人给摄政王送礼,但是这一切和云初有什么关系?”
周氏把沈修文能出狱的功劳全部都揽在自己身上,仿佛她才是那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人。
她继续说:“云初那孩子身子骨弱,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当即吓晕了过去,还是你老娘我拖着这副身子骨稳住全府上下……”
实际情况是她被吓了个半死,是沈云初一边找人打探消息,一边安抚她的情绪。
从她的嘴巴里倒显得沈云初登不上台面一般。
“你这般疑神疑鬼,莫不是听到了谁在背后嚼舌根?”周氏试探性的问道。
她担心自己在背后做的事情传到沈修文的耳朵里,从而影响到母子情分,所以她从将事情死死瞒住,不然任何流言蜚语进到沈修文的耳朵里。
可是这个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因此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让周氏格外的敏感。
而她的苦肉计也奏效了。
当沈修文听到是自己母亲到处奔波才让自己能够平安无事,一时间他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感。
他低着头,羞愧道:“都是儿子不孝,才让母亲这般辛苦……”
“瞧瞧你说的傻话……”周氏开口道:“你爹走的早,我就你这么一个亲儿,不为你谋算,我还能为谁谋算啊?”
她安抚着沈修文:“我儿才比诸葛,摄政王看中你的才华,点名让你做事,那是你的福分,也是咱们沈家的福分。”
“你应当把心思都用到公务上,怎么能因为一些小事就扰了心神呢?”
“如今云初的身体好了,按道理来说,为娘我不应该插手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但是眼下你正得重用,可千万不能因为男女之事就坏了大事……”
周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沈修文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母亲是不想他在听雨轩留宿,至少这段时间不行。
记得宋云初刚刚嫁进沈家的时候,周氏也和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那时沈修文还没有参加科举,整日埋头于圣贤书之中。
周氏担心自己儿子被情事耽误了前程,所以就勒令二人必须分房睡。
沈修文倒是觉得没有什么,只是有些可怜了宋云初。
她一个江南孤女带着嫁妆和一众奴仆千里迢迢的赶到京城,就是为了完成父辈之间为她和沈修文定下的媒妁之约。
哪里知道她一到京城,周氏这个做婆婆的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她看着她身边的诸多奴仆,语气略带教诫的开口:“沈家乃事简朴之家,用不着这么多下人。”
无奈宋云初只能放走一批老仆,只留春儿和一个嬷嬷。
见对方还是算是听话,周氏才勉强让她进了门。
直到现在他们二人还没有夫妻之实。
……
次日清晨,沈修文早早地去了翰林院。刚到书房,就见周显拿着一份奏折匆匆走来,脸色凝重:“修文,出事了!”
沈修文心中一紧:“大人,怎么了?”
“昨日咱们呈上去的修典章程,王爷驳回了。”周显将奏折递给她,“还说咱们敷衍了事,限咱们三日之内重新拟定,否则就要治咱们的罪!”
沈修文接过奏折,只见上面用朱笔批着“敷衍塞责,全无新意”八个大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心中一沉,谢炀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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