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外行人查账

  桂嬷嬷几乎是倚着那二等丫鬟的胳膊才勉强挪出了正院。
  一离开周氏视线范围，那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便彻底泄了，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瘫。
  小丫鬟吓得惊呼一声，使出吃奶的劲才没让她直接栽在地上。
  “嬷嬷！您、您慢点……”小丫鬟声音都颤了，桂嬷嬷身上那股子酸腐味混着冷汗，熏得她直皱眉。
  “扶……扶我回去……”桂嬷嬷气若游丝，只觉得天旋地转，小腹深处那点隐痛又开始作祟。
  丫鬟将她扶去了偏房的住处，看着桂嬷嬷上炕之后，丫鬟福了福身：“嬷嬷您好生休息着，我去服侍夫人了。”
  “嗯嗯。”桂嬷嬷的声音细若蚊蝇，显然昨晚跑的那几趟茅厕已经把她的身子掏空。
  桂嬷嬷躺在炕上，眼皮重的抬不起来，但是下腹隐隐作痛又让她睡不安心。
  “呕……”桂嬷嬷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呕出些酸水，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丫鬟看了一阵心惊，连忙问道：“嬷嬷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去给您找个大夫来？”
  “不用了……”桂嬷嬷压下心中的恶心，朝着对方摆了摆手：“用不着请大夫，我睡回就没事了。”
  要是被大夫知道她是吃了主子赏的海参汤才变成这个样子，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说到底也是她身子骨贱，这上好的滋补之物，别人吃了的是容光焕发，可偏偏她成了这个鬼样子。
  说什么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桂嬷嬷打算硬扛。
  吐过之后，她的胃里好受了一些，她堪堪闭上眼睛，然后有气无力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去服侍夫人吧。”
  “那好。”丫鬟点头道：“嬷嬷您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我退下了。”
  丫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轻轻的为其掩上了门。
  ……
  周氏坐在正院花厅的主位上，面前的紫檀木大案几上堆满了厚厚的账册。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看着下方垂手肃立的几个掌柜，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今日是每月查账的日子，往常这都是宋云初的差事。
  那丫头虽然病病歪歪，一副风吹就倒的柔弱模样，可管起她自己的嫁妆铺子来，却是一把好手，账目清晰，条理分明，应对这些掌柜也是不卑不亢，颇有章法。
  如今宋云初病得下不了床，周氏便理所当然地“代管”了库房钥匙，也接手了这每月查账的活儿。
  她本以为不过是看看账本、点点银子，彰显一下主母的权威罢了。
  可真的面对这些堆积如山的账册和眼前这些掌柜的时候，周氏才发觉事情远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夫人，”绸缎庄的刘掌柜恭敬地递上一本蓝皮册子，“这是上月的进出明细，请夫人过目。因着前些日子江南那边雨水多，新到的几批苏杭绸缎在途中受了些潮气，成色稍逊，只得折价售出，利润比上月少了三成。另外，城东李府订的那批蜀锦，因着织造局那边工期延误，未能按时交货，按合约赔了些银子……”
  周氏皱着眉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看得她眼花缭乱。
  什么“水渍折价”、“工期延误赔偿”、“采买成本上涨……”
  她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只抓住了“少了三成”、“赔了银子”这几个刺耳的词。
  “少了三成？”周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明显的心疼和不悦，“怎么会少这么多？那受潮的就不能想法子处理一下？非得折价？还有那蜀锦，织造局延误是他们的事，凭什么要我们赔钱给客人？”她不懂其中的商业经营，只觉得是掌柜们办事不力，平白让银子打了水漂。
  刘掌柜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回夫人，受潮的料子若强行按原价售卖，坏了招牌，日后更难经营。至于李府的赔偿，订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若不赔，恐失了信誉，得罪了大主顾，更是长远之损啊。”他解释得合情合理，但周氏听着只觉得是狡辩。
  接着，药材铺的孙掌柜又上前一步：“夫人，这是药铺的账。上月采购的一批上等黄芪，入库时发现虫蛀严重，损耗不小。还有，城西新开的‘回春堂’抢走了不少客源，咱们铺子这个月的流水也降了不少……”
  “虫蛀？”周氏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着质疑：“采买的时候没看好吗？怎么让虫子蛀了？那新开的铺子又是怎么回事？你们就不会想想办法？”她只看到银子又少了，却完全不懂药材保存的讲究和市场竞争的残酷。
  孙掌柜低着头，心中苦笑。这位夫人，连黄芪易生虫、需特殊储存都不懂，更别提应对同行竞争的手段了。
  他只能含糊应道：“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小的们一定多加注意，想法子挽回。”
  再然后是米粮铺、脂粉铺……掌柜们一个个上前禀报，不是这个原因就是那个问题，总之，汇总下来，这个月的进项比上月少了近一半！周氏越听脸色越沉，越听心越疼。
  这些铺子虽是宋云初的嫁妆，但如今她代管，这收益的减少，在她看来就是自己口袋里的银子少了！
  尤其是想到这些自己为了撑体面、结交权贵，最近花销颇大，库房里的现银本就不那么宽裕了。
  她烦躁地翻着账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都在嘲笑她的无知。
  她很想找出点错处来训斥这些掌柜，替自己挽回点颜面，也挽回点损失，可她根本看不懂！她只能凭着本能，在一些她觉得不合理的开支上挑刺，比如：“这伙计月钱怎么比上月多了二两？”
  “这车马费也太多了吧？”问的问题显得她既外行又小家子气。
  掌柜们心中鄙夷，面上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回夫人，上月新招了两个伙计，月钱自然多了。”
  “车马费是因上月往邻县调货频繁，路途遥远……”解释得滴水不漏，让周氏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查账查了大半天，周氏只觉得心力交瘁，头昏脑涨，非但没显出主母的威仪和才干，反而在掌柜们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眼神中，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难堪。
  她终于明白，宋云初那看似风吹就倒的柔弱身体里，蕴藏着怎样的本事。这打理铺子、应对商贾，绝非她想象中坐着收钱那么简单。
  看着账册上最终汇总的那个刺眼的、缩水了的数字，再想想库房里日渐减少的现银，周氏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乱窜。她猛地合上账册，发出“啪”的一声响。
  “行了行了！”周氏不耐地挥挥手，语气带着强压的烦躁，“账目先这样吧。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下个月，若还是这等光景，仔细你们的饭碗！都下去吧！”
  “是，夫人。”掌柜们齐声应道，躬身退下。转身的瞬间，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位夫人，比起那位病中的少夫人，差得太远了。
  铺子在她手里，只怕……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