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会不会难过?”

作者:溯时
  盛放是从祝晴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吓得她一个激灵,迅速将视线从欣欣姐姐身上收回。

  一转头,她看见小孩叉腰,气势汹汹的状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舅舅咬牙切齿,这事大了。

  这小孩怎么神出鬼没的?

  祝晴被小舅舅抓个现行,顿时百口莫辩,恰好店里的伙计将打包好的餐点拿出来。外甥女轻咳一声,心虚道:“回家再说。”

  盛放就像是卡通片里的正义小战士,双手仍旧叉腰,下巴扬得高高的,就只差一身神气的披风再加鼓风机效果。

  还是莫振邦的太太吕绮云上前,打断了小朋友眼神上的质问。

  “想到他们俩都还没吃午饭,到家再做饭孩子都要饿扁了,所以带他们来这里。”吕绮云笑着对盛放说,“吃好了就先走吧,你——”

  她继续道,“你外甥女还要忙着查案。”

  三岁的舅舅,当cid探员的外甥女,说出来都觉得离谱。

  祝晴实在是对阿嫂有点抱歉。

  这会儿囡囡也在,用纸巾擦擦嘴角,还贴心地给盛放递了一张。对比之下,崽崽嘴巴边上一圈喝过奶油蘑菇汤的痕迹,像只小花猫,还像白胡子小爷爷。

  和他相比,囡囡根本就是小天使!

  “麻烦阿嫂了。”祝晴说。

  曾咏珊一如既往是小太阳,嘴巴很甜:“没关系啦,阿嫂人美心地好,不会在意的,你不用不好意思。”

  “你呀,少捧着我。”吕绮云失笑,对祝晴说,“我倒是真没什么,正好今天调休,下午不用上班。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他们还能一起玩呢。”

  囡囡在吕绮云身后,轻轻揪着妈咪的衣角晃了晃——

  可以不和这么小的宝宝玩吗?都没有共同话题的。

  祝晴和曾咏珊提着大家的午餐回去时,吕绮云带着两个小朋友往相反的方向去。

  少爷仔的声音,辨识度很高。

  既奶声奶气,又带着一股黏糊劲。

  “阿嫂,你家住在哪里?”

  “阿嫂,你家里有雷神模型吗?”

  吕绮云耐心地说:“没有雷神模型哦,但是有其他玩具,你要问囡囡姐姐愿不愿意借你。不过现在回去,你们得先午睡。”

  “阿嫂,我在家里也不午睡的。你们睡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祝晴额头上的三条黑线又要回来了。

  她嘀咕,难道盛放不应该称呼吕绮云一声“姨姨”?真是乱叫人!

  曾咏珊一听,立即打小报告:“他还叫我‘咏珊’!第一次听他用那个语气喊我,还以为是哪个uncle,我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梁sir也说,你们家小朋友见到他,直接喊奇凯。”

  盛放小朋友深知自己的辈分很高,他认为这个警署的每一个年轻人,都是自己的晚辈。

  宝宝不是没大没小,他纯粹是被自己洗了脑!

  祝晴不知道应该怎样纠正这一点,一个头两个大。

  “我回去和他说。”祝晴说,“再这样下去,哪一天碰到莫sir,他会叫振邦。”

  还有,碰到高级督察,放放会叫兆麟的。

  曾咏珊:“千万不要提我告状的事!他会怪我是二五仔!”

  ……

  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时,祝晴就发现,欣欣姐姐已经在配合警方录口供了。

  曾咏珊也顺着祝晴的视线望去。

  她穿得清凉,短裙下两条长腿又白又直,长卷发披散着,化着很浓的妆。

  曾咏珊:“这个该不会就是死者的未婚妻吧——太年轻了!而且这么赶流行,连眼影都用杂志上最新款颜色的人……”

  “虽然眼影这样用,算不上多好看啦,不过至少是赶时髦的人,应该受不了‘过时的东西’才对,怎么会受得了一个六十岁的未婚夫?”

  “我……”祝晴沉吟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在福利院和欣欣姐姐一起生活的那些日日夜夜,祝晴还太小了。小到现在再回想,她居然无法准确地说出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记得她温柔怯懦,但在保护自己这个小妹妹时,会鼓足勇气。

  一开始,是欣欣姐姐保护祝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发现,讲道理根本没有用。她教欣欣姐姐,把手握成拳,那些欺软怕硬的人,才不敢迎上像石头一样的拳头。欣欣姐姐就只是笑,她说,她学不会。

  至于对未来的向往——

  当时的她们,并没有考虑得这么远。

  对于两个小女孩而言,未来并不重要,她们连当下都还没有过明白。

  “当然了。”曾咏珊笑着,语气明快,“要是看一眼就知道受害者家属在想什么,你都不用当警察了,改行去庙街算命比较好。”

  说话间,她们已经过了马路,离雅韵琴行越近,死者未婚妻的声音也变得越清晰。

  “李子瑶,二十七岁。”

  “平时琴行的事,颂声喜欢亲力亲为,但昨天他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家,所以我就留下来,帮他处理工作上的事。”

  “我不会弹琴,也不了解课程的介绍。平时我负责的,基本上就是前台一些琐碎的事,像接待、打印等等。”

  “我是晚上十点左右回去的,当时琴行里还有几个员工,*我们一起搭的士,她们捎带上我。到家楼下,我还买了一碗糖水,上楼吃完就睡了。”

  “这么清楚记得买了一碗糖水?”

  “每天晚上都会去买的,糖水铺的阿伯很大方,会多加料。所以,我也经常去光顾他的生意。”

  梁奇凯拿着笔录本:“方颂声呢?你到家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异常?另外,今天早上他是几点出门的?”

  “不清楚,我们没有住在一起,是分开住的。”李子瑶说,“反正下个星期就结婚了,不差这一时。婚房也已经准备好了,他总说,到时候我直接拎包入住……阿sir,请你们一定要尽快抓到凶手,颂声死得太冤了。”

  离得近了,更能看得出来,李子瑶脸上的妆容非常重,说是浓妆艳抹都不为过。

  落泪会花了她的妆,就算刚赶到琴行时,站在那间六号琴房门口,她也没有哭,只是用纸巾轻轻揩一下自己眼角的位置。

  “对了,你们琴行有没有监控?”

  “监控只是个摆设,坏了很久了。我一直催颂声找维修工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但他说不要紧,反正也没人来查。”

  梁奇凯:“今天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这么早,肯定在家里睡觉。我是个夜猫子,没有早起的习惯。”说到这里,李子瑶微微蹙眉,“阿sir,是怀疑我吗?”

  “没有。”梁奇凯继续记录,“循例问问而已。”

  李子瑶点了点头。

  也是在这时,梁奇凯余光瞄见祝晴和曾咏珊回来。

  “终于回来了,饿得大家都快要罢工。”他说着,看见祝晴手中提的饮料,“等一下,那杯是不是咸柠七?好像打翻了。”

  祝晴连忙低头看,茶x餐厅后厨打包得随意,那杯咸柠七连盖子都没盖紧,她走路时摇摇晃晃,打翻了半杯。

  她连忙将饮料摆到桌子上,找纸巾擦。

  “现在不能放下,一放下整杯会倒出来——”

  “等等,你小心一点,祝晴!”

  也是这时,李子瑶抬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什么波澜,只在祝晴脸上停顿。

  视线一直停留着,过了许久,都没有收回。

  ……

  警员们还没吃完饭,死者方颂声的女儿就已经赶到。

  她看着神不守舍,明明想问警察有关父亲的死因,却不敢问出口,手捏住自己的衣角,呼吸声很重。

  曾咏珊看着摇摇头:“真是可怜。”

  起初接到电话,方雅韵以为,那只是充满恶意的捉弄。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方雅韵在电话里直接破口大骂,然而谁知道片刻之后,传来琴行老师amy的声音。方雅韵熟悉amy的声音,也深知就是借她胆子,她都不敢诅咒方颂声,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听说,开车赶往琴行的路上,方雅韵甚至闯了红灯。”曾咏珊轻声道,“但是刚才把车停到门口,负责封锁现场的师兄不认识她,请她挪车,敲了好几次门,看见她就这么呆呆坐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在这间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琴行里,方雅韵终于确认了父亲的死讯。

  “抱歉,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她说,“我现在没办法……”

  琴行设置了休息区,她就坐在沙发上,房门虚掩着。

  将近半个小时后,她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接受警方问询。

  祝晴:“方小姐,可以开始了吗?”

  方雅韵点了点头。

  大多数时候,她抿着唇,听到警方提问,会思索很长时间。

  “我爸爸打开门做生意,不会轻易得罪人的。”

  “他出了名的好说话,一些学生家长上了一段时间的课,来和他软磨硬泡,要降课时费……说真的,一般都是涨课时费,从来没听过要将课时费下调的。但我父亲总是会考虑学生家里情况不易,不希望为一点钱耽误一个好苗子,所以学费打折是常有的事。”

  “倒是——”

  方雅韵皱起眉。

  雅韵琴行很大,休息区安排靠在玻璃大门边的位置。玻璃门敞着,一阵又一阵难闻的烟味飘来。她不耐烦地捏住鼻子,起身重重甩上休息区的门。

  “刚才听那位沙展说,怀疑凶手是劫财?”方雅韵冷笑,“到底是不是劫财,我不能确定。但你看,有人一根接一根,这么大的烟瘾,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

  站在琴行门口抽烟的,是欣欣姐姐。

  也就是现在的李子瑶。

  “你和你父亲的未婚妻有矛盾?”祝晴问。

  “madam,其实我怀疑,是李子瑶杀了爸爸。”方雅韵说。

  “李子瑶是真乖,养一只狗,都没有她这么听话。”

  “每天掐着嗓子,把声音拖长,那声音啊……不知道哄得我爸有多开心。”

  “他们不住在一起,但是她经常去我爸那边。我爸是个男人,又单身这么多年,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这个李子瑶,给他洗衣服做饭,那次我回家看,我爸柜子里的衬衫,都是她烫的,每一件都烫得平整,连一点褶皱都没有。还有袜子,按照颜色和材质分类好,整整齐齐的。”

  方雅韵说这番话,只是泄愤。

  她接受不了这个年轻的继母,但也说不出对方的杀人动机。

  祝晴记录时,笔尖停顿,抬头问:“你父亲经常穿衬衫吗?”

  方雅韵不明白女警这样提问的用意,愣了一下才回话:“那倒不是,他说自己上了年纪,衣着舒服就好。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帘:“出门的时候,小老头一定是精心地打扮自己,他不会想到,出门回到他最熟悉的琴行,白色衬衫会被他自己的血染红……这么多刀,该有多疼?”

  受害者方颂声死在六号琴房,身中多刀,但最致命的,是左胸位置影响到心脏的刀伤。

  方雅韵垂下眸,攥紧手。

  祝晴这才注意到曾咏珊说的——

  她的手修长漂亮,是弹钢琴的手。

  现在,这双漂亮的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像是耗尽力气,方雅韵不再说话。

  祝晴想起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在琴行门口见到的方颂声。当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衫,看着并不比其他同龄人精神多少,而刚才她见到的死者,躺在钢琴旁,剪裁考究的白色长袖衬衫,衣领挺括,只是昂贵的布料被鲜血浸红……

  祝晴合上笔录本:“差不多了,方小姐,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警方会联系你。”

  她顿了顿,又说道:“如果你想起任何细节——”

  “知道。”方雅韵点头,“刚才那位阿sir给了我名片。”

  走出休息室后,祝晴找到黎叔,汇报自己的发现。

  黎叔眸光一凛:“让那个amy回来。”

  ……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钢琴老师amy,大名蔡慧敏。

  被重新叫回来问话时,她仍旧和刚才一样,极其配合警方。

  “死者方颂声穿的是长袖衬衫,你是怎么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没有戴手表的?”黎叔问。

  祝晴也在边上。年轻警察观察敏锐,但老前辈经验老到,她站在黎叔边上学习,注意蔡慧敏的微表情。

  当时,这位amy老师说,她发现死者没有戴手表,抽屉里的学生学费也不翼而飞。因此警方第一时间怀疑是清晨方颂声开了琴行的门,有人经过时起了贪念,被发现,才杀人灭口。

  “按照方颂声今天穿的那件衬衫袖口的特殊设计,就算他戴着手表,也是藏在袖子里面的。除非,他扒开他的袖口,摘下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蔡慧敏手中还攥着琴行的一大串钥匙。

  “我没——”她的脸色微变,刚开口,又被黎叔打断。

  “财务平时收到学生学费,就算没时间存到银行,应该也会给抽屉上锁吧。这次,九千块钱现金被人拿走,抽屉却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应该不是财务太马虎,忘记上锁。抽屉是你用钥匙打开的吧?”

  “我怎么可能——”

  黎叔厉声道:“所以,人也是你杀的。”

  “哐”一声,蔡慧敏手中的一整串钥匙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她脸色骤变:“我没有杀人!”

  过了许久,雅韵琴行的amy老师蔡慧敏,终于坦白。

  “我承认,我是很缺钱。”

  “早上我准时来开门,先检查琴行卫生,再开灯,经过六号琴行,发现方老师就躺在那里。他吓到我了……我靠近,才发现他已经死了,转身跑的时候,不小心被他的手臂绊倒。我摔倒在他身边,太可怕了,着急地按着地面起来,不小心手碰到他的手表。当时我才注意到,方老师衬衫袖口里,藏着一只金表。”

  “方老师有戴表的习惯,我听人说,他的表都很贵的。还有那些钱……九千块钱,不少了,就放在抽屉里,我犹豫过,最后还是拿了。”

  蔡慧敏斯文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她从自己的储藏柜里拿出手表和那一沓钱,神色难堪:“都在这里了。”

  门外,莫振邦对身旁警员低声耳语。

  “查她的经济状况,看有没有负债。”

  “之前每周三店休,也都是她负责那个学生的课?”

  “再查查作案动机,是不是和死者有矛盾。能成为雅韵琴行的钢琴老师,就肯定不会是什么钢琴速成班出来的。家里培养她这样的艺术特长,很费钱的,为九千块钱和一块名表杀人?除非这个amy老师脑子不清楚。”

  ……

  曾咏珊在琴行走廊驻足,目光望着那一张张相片,不由感叹。

  方雅韵从小到大的照片,一直挂在琴行走廊最显眼的位置,每一张照片,她父亲方颂声都在右下角题字。

  六岁那年,小女孩穿着蓬蓬裙,第一次登上舞台,懵懂地对着镜头,有些害羞。再到二十岁,她在国际舞台上优雅谢幕,彼时的她,已然褪去生涩,成为光彩夺目的钢琴家。

  一张张照片,是方雅韵一路的成长印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那张特意被方颂声裱起来的相片。

  “你看上面写的小字——”曾咏珊对身边的同事说,“雅韵三岁,我是她的第一任老师。”

  相片里,方雅韵还很小,坐在钢琴前,脚还够不着地。方颂声握着她的手腕,为她纠正指法,神情专注严厉。

  看得出来,这位钢琴家能有今天,离不开他父亲的严苛栽培。

  也是他的远见,将她托到了国际舞台上。

  曾咏珊再回头,望向坐在琴行角落的李子瑶。

  警员上前时,李子瑶抬起头:“昨晚十点下班之前,我给颂声打过电话。他本来希望我过去的,但我说很累,不愿意去……怪我,如果我能在他身边,今天早上也陪着他,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曾咏珊与梁sir对视,交换眼神。

  李子瑶鲜红色的指甲油有些剥落,身上香水味夹杂着烟味,衣着因身体俯着的角度显得暴露,与这个优雅的世界格格不入。

  “感觉是不是有点——”豪仔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俗气啊。原来钢琴老师喜欢这一款的?”

  与李子瑶相比,方雅韵的声线和语气要清冷许多。

  “我知道,爸爸经常会在琴行关门后留下,自己弹上一曲。他总说,长时间不碰琴键,心痒痒,手也会生锈的。你知道,他对艺术一向都是有追求的。”

  “但是我不知道,他有早上去琴行的习惯。你们说,是五六点,当时天都才刚亮——阿sir,是不是有人特地约他过去?”

  警方又问:“你最后一次见到方颂声,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我们约好在x西餐厅见面,他带着李子瑶一起来。”

  “他们决定结婚,给我送喜饼。爸爸说,请柬还没印好——”

  “你和李子瑶的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方雅韵很坦诚,“我和她吃过几次饭,每次爸爸都在场,但是,我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任何话。”

  “她呢?”

  “想也知道了,为了嫁进方家,她一定是千方百计讨好我的。但是,我能和她聊什么?是廉价的刺鼻的香水,还是毫无品味的蓝色眼影?”

  方雅韵的语气中,有明显的优越感。

  说话间,她望向李子瑶,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莫振邦继续问道:“所以,你反对他们结婚吗?”

  “爸爸单身这么长时间,会感到寂寞也是难免的,我能理解他。”

  “他想找个人照顾自己,我不反对,只要他过得幸福就好。”

  “但是,不应该是李子瑶,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

  第三天的假期泡汤,祝晴是中午出门的,到了晚上六点才离开警署。

  上了大半天的班,她跟上莫sir,去他家接小孩。

  “昨天做饭的那位——”莫sir回忆,“是叫萍姨吧?她不和你们一起住吗?”

  “今天我休息,就没让她过来,没想到突然有案子。”

  莫振邦打趣道:“要怪就怪你这bb机,我走到哪跟到哪。”

  其实一开始就说好了,萍姨是不住家的保姆。

  最初在警校宿舍,空间太狭小了,舅舅和外甥女并排站着都转不过身,因此每天在祝晴上班前,萍姨赶到,照顾孩子一整天,等到祝晴下班,她也就下班了,一直这么来回跑。

  但实际上,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即便在福利院,祝晴也不曾融入集体,始终独来独往,后来更是习惯了独居生活。直到,生活中突然闯进来一个小舅舅,她适应了很久,不愿意再多一个陌生人。

  祝晴不想一再迁就退让。

  况且,她始终觉得原剧情中的小反派,不该再像以前那样娇生惯养。

  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应该学着自己做。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

  新家足够宽敞,她和萍姨也逐渐熟悉。也许随着工作推进,像今天这样的突发情况会越来越多,也是时候和萍姨商量,让她偶尔留宿,以备不时之需。

  中午厨房里,舅甥俩手忙脚乱,温馨的独处时光却非常珍贵。

  只是工作同样不能耽误,祝晴打定主意,等考虑好住宿安排后,得和萍姨重新商量她的工作范围了。

  “中午和盛放研究煎牛排。”祝晴说,“就像过家家。”

  莫sir失笑。

  是小孩煎,还是她来煎?

  看样子,他们都搞不定。

  “就在前面。”莫振邦指了指一栋公寓,“你在楼下等我,还是上来接?”

  “我上去吧。”

  莫sir家也在油麻地,绕过后巷上楼,囡囡像是算准爸爸这会儿会回来,欢天喜地地开门迎接。在自己家,囡囡没这么拘谨,看看祝晴,回头喊“妈咪”。

  盛放小朋友躺在囡囡家地板上,搭她的拼图,盒子上写着适龄八岁以上的拼图,少爷仔搭得飞快,百无聊赖。听见外甥女来接自己,他撑起小脑袋,剩下的拼图也不拼完,“咻”一下朝晴仔飞奔。

  舅甥俩走时,莫振邦的太太还不忘给祝晴塞一份资料。那是她一早拜托同事打印的幼稚园家长面试题,祝晴双手接过道了谢,带着小不点离开。

  望着他们转身的背影,吕绮云不由感慨:“还这么年轻,就要养小孩,很不容易。”

  莫振邦搭着太太的肩膀,掌心收紧了些。

  他想说,她也一样,没有做好照顾小朋友的准备,就和他一起把囡囡接回了家。

  吕绮云摇头制止他,笑着说:“孩子都听着呢,囡囡等我给她批改作业。”

  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

  祝晴和小舅舅下楼,如今房子买到好地段,他俩不用再搭小巴,散着步就能到家。

  只是散步的时候,盛放又提起中午茶x餐厅里自己亲手抓包的脏话时刻。

  “检讨一下。”

  祝晴:……

  小时候从没被管过,现在长大,居然多出一个小舅舅,对着她指指点点。

  先不说那只是她复述死者女儿的话了,就算真的讲粗口,那又怎么了?

  心里想的是,她是大人。

  但开口时,晴仔老老实实在小舅舅面前认怂。

  这回他当然没错。

  当晚辈的,得乖乖挨训,不能狡辩。

  小朋友在莫sir家吃过晚饭,舔了舔嘴角,回味着阿嫂做的肉片汤。

  “盛放,你应该叫姨姨。”

  “祝晴,你应该叫舅舅。”

  madam祝差点被气笑,又是无法反驳。

  这小孩上幼稚园之后,一定能进他们学校的辩论队。

  如今,祝晴和小朋友有了新的家。

  他们打开门进房,开了灯,整间屋亮堂堂的,那袋薯片打开吃了一半,忘记用密封夹封上,小碎末掉在茶几上,那是生活温馨的雏形。

  盛放小朋友第一时间打开电视。

  祝晴拿着面试题,在他身边坐下,翻开看了看。

  说好的要温书,资料却出了错。

  她念着题目:“接过东西,双手说谢谢。”

  “看懂颜色,和对应的形状。”

  “听到‘小嘴巴不讲话’的指令,要立刻保持安静。”

  祝晴将面试题放到茶几上。

  吕绮云的同事打印错了文档,这不是家长面试题。

  祝晴重新站起来,回卧室拿了笔记簿,又绕到厨房,拿一袋吐司。

  她盘腿坐在抱枕上,打开笔记簿,记下已知的案件线索,顺便啃一片吐司。

  盛放的注意力从电视回到外甥女这儿。

  “晴仔!又吃面包当一餐,这样怎么行!”

  祝晴的余光瞄过幼稚园儿童面试题。

  外甥女变成幼稚园老师,比了个“嘘”的手势——

  “小嘴巴,不讲话。”

  少爷仔对于幼稚园指令,接受能力良好,两只小手捂嘴。

  不讲话!

  顺便地,他摇摇头,不太赞同。

  这个晴仔,最近是越来越叛逆了。

  ……

  第二天清晨,重案b组警员刚到岗,直接进会议室报到。

  多方面的排查仍在继续,大家一一汇报自己的调查进度。

  “自从女儿方雅韵的事业如日中天,学生家长们更认为肯定是名师出高徒,认定方颂声的雅韵琴行。方颂声的财务状况良好,也没有染上不良嗜好,更不至于因为金钱和人发生矛盾。”

  “方颂声和李子瑶的关系,还在进一步调查中。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们的感情很好。当着方颂声的面,大家肯定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但私底下怎么议论,谁知道呢?”

  “至于那个amy老师,也就是蔡慧敏,确实很缺钱。有人说,在方颂声死前的两天,她还在和他谈加薪水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害者拒绝了她的加薪请求,所以——”

  曾咏珊则是收集了方雅韵接受媒体采访的杂志报道。

  “这里提到方雅韵的童年经历。她母亲早逝,父亲照顾她长大,父女俩无话不谈。”

  “还有……”

  “原来她的名气这么大?”徐家乐接过一本杂志,“早知道昨天问她要一张签名。”

  曾咏珊笑道:“我早就说了,只有我们真正的艺术家才听过她的大名啦。”

  徐家乐“啧啧”两声:“还艺术家呢,你主攻哪一门艺术?”

  莫振邦拿着资料敲了敲他俩的桌角:“说正事。”

  祝晴则拿出有关于李子瑶的背景资料。

  调查显示,她出身贫寒,早年辍学,靠打工谋生。

  祝晴将李子瑶的照片贴在白板上,在下面用数字简单标注:“十七岁那年,做过啤酒女郎。”

  几个警员听得皱起眉。

  “钢琴世家和啤酒妹……也难怪死者女儿无法接受她了。”

  “更何况,李子瑶的年纪比死者女儿还要小吧?难道会有人认为她嫁给死者是因为真爱吗?”

  在调查过程中,祝晴对一件事印象深刻。

  听着别人的描述,她就像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李子瑶穿着制服挨桌推销啤酒,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客人。客人直接将啤酒瓶在桌角砸碎,这事差点要闹上差馆,最后是李子瑶无助地低声下气,红着眼圈连喝三瓶啤酒,最后才安抚好客人。

  “看她现在的样子……”梁奇凯摊了摊手,“想象不到。”

  “也不知道是怎么捱过来,才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黎叔说,“在结婚前一周,六十多岁的未婚夫死了。该说她幸运,还是不幸?”

  众人沉默了许久。

  莫sir继续分配任务。

  “案子还得继续深挖,所有线索必须查到底。”

  “核实蔡慧敏的作案动机,查她的流水和债务情况。”

  “加薪被拒那几次,蔡慧敏单独进入死者办公室,两个人有没有发生过争执?”

  “查过李子瑶的行动轨迹没有?如果她是为钱接近死者,那么死者在结婚之前突然离世,她是不是没有得到半点好处?”

  “另外,继续约谈方家人和琴行职工,收集他们私底下对李子瑶的评价。”

  祝晴低着头,仍在翻看李子瑶的资料。

  从前,祝晴还小,只知道领养欣欣姐姐的家庭,家境优渥,便打心底为她开心。

  但是现在,随着调查的深入,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欣欣姐姐直到十四岁才被收养,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已记事,通常不是领养家庭的首选。

  再联系后来的遭遇,她在养父母家里,过得不好吗?

  有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关爱?

  ……

  整个重案b组,每一位警员都像是被拧紧发条,高效运转着。

  莫沙展打趣,才刚休息两天,就能满血复活,a组拿什么来和他们拼?估计破案率又得提升了。

  “莫sir,你不要给我们带高帽,这破案率就给a组好了,我们只想放假。”

  “刚才黎叔还说,我们这叫劳碌命,歇不了几天……”

  到了下班时间,祝晴揉着发酸的脖颈,刚走出警署,抬眼就瞧见熟悉的身影。

  盛放小朋友又来接外甥女收工了,从新家走到警署,就是拖慢了步调,还是只需要五分钟的路程。崽崽对他们的新家好满意,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从家里露台看出去,看不见油麻地警署。

  他已经提醒萍姨,明天过来时,带上他珍藏在半山的望远镜。

  “你终于下班了。”萍姨笑着上前,对祝晴说,“我们算好了时间,知道这个点过来正好,不会打扰你。”

  “对了,家里冰箱有很多菜。”她继续道,“都是新鲜的,我还另外煲了汤带过来,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吃了。”

  小少爷给萍姨开很高的工资,小孩不懂市场价,她也不占舅甥俩的便宜,高出的薪水,就用来补贴买菜钱。

  这会儿,萍姨看见小巴的车尾,和祝晴说了一声,就匆匆忙忙去赶车。

  未来小反派在外甥女的提醒下,礼貌地摆摆手:“掰掰。”

  掰完,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拟菜单。

  对于小朋友而言,进厨房才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那是乐趣。他仰着小脸,眸光闪闪,满眼的兴奋劲儿。

  “我们做豉椒炒排骨好不好?不可以放太多辣椒。”

  “还有梅菜蒸肉饼,萍姨说,就是傻的都会蒸。”

  “薯仔焖鸡翅……”

  盛放小朋友回味着薯仔焖鸡翅的香味。

  不能再想下去,口水可能要不听话啦。

  “再加一道蒸水蛋!”他举起小手,“我已经学会了,可以放瑶柱和虾米。”

  就在他说话时,外甥女蹲了下来。

  她双手扶着他小小的肩膀,平视着他。

  少爷仔眨了眨眼睛,暂停拟菜单。

  “盛放,你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

  “要!”

  放放小舅舅无条件当晴仔的小跟班。

  她甚至还没有说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宝宝舅立马一百个愿意。

  “你不问我去哪里吗?”

  “我们去哪里?”

  “是我长大的地方。”

  这一次,盛放没有马上回答,懵懂地看着晴仔:“是福利院啊。”

  福利院里,有好多的孤儿。

  第一次听说晴仔在那里长大,盛家小少爷学不会委婉,叹着气说,晴仔好惨。

  现在,晴仔为了查案,要再回福利院。

  小朋友的第一反应是——

  “你会不会难过?”

  在那个福利院里,晴仔孤苦无依地长大,肯定留下好多不愉快的回忆。

  现在要故地重游,她会难过吗?

  小舅舅的眼神里,充满关切,祝晴怔了一下。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打断他们的对话。

  一辆车从警署大楼的地库驶出,祝晴听曾咏珊说过,那是翁sir的车。

  车子在祝晴和盛放身边停下。

  高级督察翁兆麟,探头出车窗,手指虚扶方向盘轻敲。

  “怎么不见你们莫sir?”

  祝晴想了想,一下班,莫sir好像就从后门开溜了。

  从同事们的白眼、吐槽和八卦声中,祝晴已经多少对翁兆麟有了一定的了解。

  关于莫sir的去向,就只是一碟开胃小菜,重点在后面等着呢。

  “都已经第二天了,怎么还没有锁定嫌疑人?”

  “到底有没有好好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仇家也好,经济纠纷也好,你们总要敲定一个方向的。”

  “另外,不是说那个钢琴老师偷了死者的表?线索很明朗了,为什么……”

  一般来说,只要翁sir在发言,没有任何人能插得上一句话。

  然而突然之间,“笃笃笃”的敲击声响起。

  是盛家小少爷探出脑袋,肉嘟嘟小手轻叩驾驶位的车窗框。

  他一根短短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带着谴责意味。

  盛放踮着脚,双手扒拉窗框:“小嘴巴——”

  高级督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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