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一天还是来了。
作者:溯时
自从认识外甥女以后,盛放长见识了。她的裤子洗到磨白,在警署一个叉烧包解决一顿晚餐,晚上回家要等好久好久的小巴车,换了一辆又一辆,很长时间才到家——如果那个蒸笼可以称之为家的话。
黄竹坑警校的旧宿舍根本就没法住人。
洗澡要走很远的路,去新宿舍楼的浴室,卫生间也是公共的,在旧宿舍楼的走廊尽头,走廊上的灯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有时候明亮,有时候直接熄灭,还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好吓人。
盛放自出生起,就住在半山豪宅。整个三楼都是他的活动范围,只要不出门乱跑,他甚至可以开着卡丁车在后院连续漂移过好几个弯。小朋友摊开短短的手臂,默默在心底丈量,几乎可以确定,祝晴住的“蒸笼”,还没有玛丽莎的房间一半大。
所以,盛放想给外甥女买一层楼。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搭小巴来回三个钟头的路程,要是去机场买一张机票,连星洲都飞到啦!
盛家小少爷只有钱,很多很多的钱。
他唯一担心的是,刚正不阿的警官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礼物。
话音落下,盛放仰起稚嫩的小脸,忐忑地看着祝晴。
如果她不要这层楼,那他就——
“真的?”祝晴眯起眼睛,随口道,“说话算话?”
盛家小少爷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嗓子眼。
小巴车来了,排队的乘客探了探身子,向前一动。
盛放还没反应过来,嘴巴比脑子快,奶声奶气地说:“有条件的!”
清晨的小巴站有些喧闹,人来人往的,祝晴顺着人流上车,小朋友则牢牢跟着。风声掠过耳畔,脚步声、交谈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盖过盛放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说的出话。
他喊得很努力,可声音还是淹没在一片喧嚣里。
小朋友懊恼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他说的是,买层楼,可以不要丢下他吗?
他不想再被丢下了。
“有位上!”小巴车司机开了车门,使劲按喇叭,“快点。”
“佐敦是不是?”售票员收着钱,“坐稳!”
乘客们已经坐定,几个阿婆聊着今日街市菜价,在手动折叠门“哐当”一声猛地关上前,祝晴将盛放拉上车,另一只手抓住吊环,随着小巴的急刹身体也晃了一下。
盛家小少爷终于知道外甥女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祝晴真的捱过穷。这就是她的日常,没有一刻是睡不醒的,清晨总要时刻备战,一趟又一趟赶不完的车程,有时为了省车费,宁愿多走两个街口。
有一个安稳的、可以落脚的地方,是她的奢望。
怎么可能拒绝呢?
只是,虽然外甥女没拒绝,但也没有当真。
盛放两只小拳头捏了捏。
他真的会买哦!
……
等到好不容易挤了三辆早高峰的大巴车,最后站在油麻地警署门口时,盛放已经错过和祝晴谈条件的最佳时机。
小朋友给祝晴画了很大的买房饼,然而现在两手空空,肚子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好像在呼唤外甥女,请她有点眼力见儿。
小孩的肚子叫得像交响乐,祝晴只能带他去警署x餐厅解决,点单时才想起,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居然忘记带午饭。平日里,祝晴都是自备午餐,黄竹坑警校食堂的饭菜价格要便宜一些,她多打一点,吃之前分成两份,暂时借用食堂冰箱,第二天上班时再带走。
其实,祝晴现在的生活要比以前要好很多了。作为公职人员,她的工资不低,只是参加工作还没满一个月,连薪水的影子都还没见到。
差馆食堂的大姐昨天就见过这小孩,当时是梁奇凯带他来的,大姐让厨房给孩子特调一杯儿童鸳鸯,现在小朋友还记得那杯饮品有多美味,吞了吞口水。
“细路仔,今天吃点什么?”
盛放踮起脚尖,盯着餐牌看。
盛文昌重视教育,这小朋友平时就是再皮都好,该上的家庭课程一堂都不能落下。少爷仔的识字课不是白上的,认的字虽然不全,点单时结合常识融会贯通、连猜带蒙,和对方的交流毫无障碍。
“一份火腿通粉!”
“通心粉煮软的还是硬的?”
“软的!再加一个炒蛋多士!”
“那就炒蛋嫩一点,多士涂满黄油?”
“还要油炸鬼,和一杯冻柠茶。”盛放像个小大人,“柠檬茶少甜。”
柜台后的点餐阿姐笑出声。
祝晴抬眉:“有没有这么饿?”
盛家小少爷吃饭一向有很大的选择空间,在家时,萍姐会煮一桌子菜,他挑挑拣拣,好吃的多吃一些,不爱吃的就推到一边。
但是现在,没人惯着他,小朋友直接被安排。
“刚才那些都不要。”祝晴看着黑板餐牌上的粉笔字,“两个菠萝油,一杯热鲜奶。”
盛放小朋友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下一秒,他外甥女已经拿着装了早餐的胶托盘,往角落的位置走去。
早餐时段,x餐厅人流量大,警员通常会尽快吃完离座。x餐厅电视播着早间新闻,祝晴低头一边吃菠萝包,一边检查昨晚写的报告。
盛放坐在塑料凳上,小短腿够不着地。
崽崽接住菠萝包表面掉落的酥皮,一边看电视,一边往里面夹一片冻黄油。夹上之后,少爷仔就不急着吃了,晃着脚丫子,喝一口热牛奶,等黄油融化。
等到小朋友终于开吃,祝晴正低头在报告上修改标注。
“这样不行。”盛放端起长辈的架子,“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要管工作。”
孩子故作老练,偏张嘴就是软软糯糯的小奶音,一吃就是一大口菠萝油,嘴巴塞得满满的,再抬头时,一本正经地看着外甥女,不赞同地摇头。
祝晴吃饭就像坐火箭,风卷残云地解决一餐,绝对不会用这些日常琐事耽误自己的时间。只是现在早饭虽然吃完了,却还不能走,得坐在一旁,等着盛放不紧不慢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你能不能快一点?”
“晴仔。”少爷仔放下牛奶杯,语重心长道,“查案要快,吃饭要慢。”
“噗嗤”一下,身后传来一桌制服警员的笑声。
盛放抽了一张纸,像模像样地擦了擦嘴,挺直小腰板宣布:“好了,走吧。”
……
莫振邦是b组的阿头,他本身做事就没这么规矩,带得手下一帮人也是无法无天。上级警告过他很多次,无奈这一组用破案率说话,谁都不能真拿他们怎么样。但是现在,新人直接带着小孩来上班,又未免太过了些。
翁督察昨晚刚被盛家这个小孩呛过,还没找到机会和他算账,这人就撞枪口上了。
他扯了扯西服衣摆,清嗓子正色道:“这个孩子——”
他刚开口,其他警员已经跳出来。
“翁sir,阿头交代过,要贴身保护盛家小孩。”
“这小鬼可是盛家遗产继承人,半山别墅那些佣人都跑得差不多了,现在送他回去,怕不怕明天上头条?”
“快结案了,总不能在最后一个关卡出事吧。”
这番话彻彻底底拿捏翁兆麟督察。
新来的女警仍安静地站在人群后,盛家那小鬼倒是在偷笑,与他对视,还很欠揍地做了个鬼脸。
翁兆麟咬着后槽牙。
莫振邦带出来的人,比他本人还要难缠。新人才来几天,大家这就护上短了?
几个人合力打发走翁督察后,曾咏珊便溜到祝晴身边。
阳光从cid房的窗子里透进来,洒在曾咏珊脸上。
这个故事中的原女主,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满满的元气,非常讨喜,是重案b组实实在在的小太阳。直到那一起案子,让她家破人亡,从此在后续剧情中,这个笑容温暖的女孩,永远地失去了眼底的光彩。
“没事啦。”曾咏珊以为她在担心,拍拍她的肩膀,“案子正式结案前,小孩可以安心留在这里。”
祝晴迅速望向台历。
原剧情发展的时间线太模糊,她不知道那起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具体发生在哪一天,微微蹙眉,竭力回想。
“咏珊。”她突然问,“下个月的排班表出来了吗?”
“啊?”曾咏珊回头找排班表,“我看看啊……”
……
“祝晴,你在这里正好。”莫振邦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去法医科取结案报告,顺便再拿一份陈潮声的死因报告,结案时和崔福祥在饮料茶水里下的毒做比对。”
他话音刚落,盛放的眼睛都亮了。
莫振邦说祝晴在这儿正好,就是因为这位盛家小少爷。昨天小朋友第一次来警署参观,想要到处打卡,只是大家都很忙,没有这闲工夫陪着他转,现在恰好有机会,莫sir就让祝晴带他去一趟法医科。
警员们昨天被这小不点折腾个够呛,拿法医来吓唬他,不过小少爷胆子肥肥的,步子一迈就直接走到祝晴前面去。
“莫sir。”祝晴说,“如果下午没事,我想去嘉诺安疗养院。”
这案子的发展,就像是坐过山车,峰回路转好几次。谁都没想到,重案b组遇上天大的巧合,盛家那个失踪二十年的小千金,居然是组里刚调来的新扎师妹。大家都理解,祝晴看起来镇定,但到底亲生母亲躺在疗养院病床上,昨晚收工太迟没办法去探望,今天抽出时间想去一趟,完全是人之常情。
莫振邦爽快地批了她的假,那位背着小手站在走廊尽头的小少爷已经开始不耐烦。
“到底去不去法医科?”
祝晴朝着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在这边。”
“……”盛放面不改色,默默地走回头路跟上,“那走嘛。”
……
法医科就在警署主楼后侧的独立区域二楼。
因祝晴胸口戴着警员证,小朋友跟在她身边,一路畅通无阻。
从铁门进入经过一条走廊,看见墙上挂着的“法医科”金属牌,盛放小手指一指:“就是这里了。”
顺便地,他还往楼梯间底下看一眼:“那是什么?”
“停尸间。”
这三个字并不可怕,相比之下,还是他外甥女惜字如金到极致冷漠的态度比较伤人!
法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祝晴轻轻敲了一下,说明来意。
“叶医生请了长假,陪太太去滑雪了。”
“盛家的两桩案子,现在都移交给程医生。”
对方转身在凌乱的办公桌上翻找档案,片刻之后回头为难道:“不过……抽屉钥匙在程医生那里,他这两天在总部化验所,你急的话可以去这个地址,我call程医生打个招呼。”
法医科的同僚给祝晴一张名片,那是政府化验所总部的地址。
盛家的案子已经在走结案流程,就差法医科的结案报告,盛家小少爷帮外甥女跑了腿,回来时笑得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
“莫sir说去化验所!”
孩子人小心大,迈着小短腿如同去探险,这一波旅程还是在白天,更加有滋有味。
一路到了何文田总部的化验所,祝晴推开玻璃门前,纤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盛放安静。
“嘘!”盛放用力点头,声音不小,大厅里有人抬起头看过来。
祝晴比了个抱歉的手指,另一只手摁住小朋友的脑袋瓜子。
就像是在玩打地鼠的游戏,她这么一按,崽崽下意识缩脖子,这下彻底闭上嘴巴。
祝晴拿着那张名片去问人。
法医科程医生是为了隔壁碎尸案的衣物纤维报告来的,也不知道这会儿在哪里,二楼有一间等待休息室,一大一小上了楼,祝晴站在门外张望。
盛放小朋友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说过啦,外甥女应该学会放轻松。
“你在这等着。”祝晴转身,“我去查call机号。”
耗在化验所的等待休息室干坐着,纯属浪费时间。
祝晴下楼时拦住一位化验员,然而对方给她领路,又重新带她回来。
“你是说,程医生在里面?”祝晴站在休息室门口,还没推开门,就听见”叮咚叮咚“的电子音。
休息室最里面的长沙发上,一个男人两条长腿架在茶几边,随着游戏节奏晃悠。
白大褂就随意地搭在椅背,他陷在沙发里,手中玩着时下最流行的俄罗斯方块掌机,修长手指在按键上来回。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短发茬还翘着两根不听话的发丝,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明亮。
而盛放小朋友则在软沙发上窝成一团。
他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目光明显停留在游戏机屏幕,小小一只的崽,头发和男人的黑色恤衫贴在一起,衬得对方的肩膀更加宽。
当游戏机里三行方块同时消除时,男人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有些得意。
“程医生。”化验员在门边叩了两下房门,“重案组madam有事找。”
“要玩吗?”他转头对这不知名小孩说,“输了的人请喝汽水。”
盛放什么新鲜玩意儿没见过?
他的小眼神儿快黏在屏幕上,却还是高冷道:“没兴趣。”
男人也不恼,随手将游戏机往沙发上一抛,对祝晴说:“madam,钥匙不在我这儿。”
盛放盯着屏幕上那局没结束的游戏,视线还没收回,对上程医生嘴角的笑意……
就像逗小孩一样故意!
小不点板着脸,把脑袋撇过去。
祝晴:“不在?”
“法医科同事本来要call你,没联系上。”程医生耸肩。
盛放小朋友则眼巴巴盯着游戏机,一脸深沉——
外甥女啊,科技改变生活,bb机真的很重要。
……
一场乌龙,等到祝晴回警署,刚才给她递名片的法医科同事连声道歉。
她取了报告交到莫sir手中,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嘉诺安疗养院。
小小盛放无比淡定,外甥女绝对会带着他一起走。
“为什么?”
“因为你怕冷场。”
这是祝晴第一次和她母亲见面。
盛家小少爷对他大姐盛佩蓉的唯一印象,也只停留在家里的全家福上,等到亲眼看见病床上的她时,小朋友以为自己进错了病房。他不认得大姐,看了又看,皱起小眉头。
“怎么……”盛放有些疑惑,歪着脑袋好久,小心翼翼地问,“和照片上不一样?”
祝晴不止一次看过盛佩蓉的照片。相片里的她,总是光彩照人,眉眼间透着锐利与自信,像是有无限的精力。然而现在的她,常年抑郁早已吞没她的神采,后又突发心肌炎成为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好多年,仅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
祝晴不由想起那一天,崔管家说,盛佩蓉端着空骨灰坛,站在滂沱大雨中。
当时的她,也是这么憔悴吗?
命运对盛佩蓉很残忍。
此时,她闭着眼睛,面色苍白,曾经乌黑的长发干枯地散落在枕头上。祝晴没有办法将眼前的她,与外界传言中雷厉风行的铁娘子形象联系起来。更加难以想象,像崔管家说的那样,她曾温柔地、轻抚自己的额头,一遍一遍唱着摇篮曲。
摇篮曲是什么样的旋律?祝晴有些恍惚。
也不知道植物人能否听见外界的声音。
听说很多个年头,盛佩珊总是会坐在姐姐的床头,为她读报。
在原剧情里,几年后,盛佩蓉因肺部感染悄然离世。那个失踪长达二十年的孩子,始终停留在她的记忆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祝晴垂下眼帘:“她还有醒来的希望吗?”
疗养院护士根本搞不明白最近的盛家到底怎么了。电视每天都在播报新闻,温婉善良的盛二小姐被逮捕,外界众说纷纭,如今盛家小少爷来了,还带了上次出现过的……玛丽莎?
护士长清楚地记得,几天前这小男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称呼她的。现在,这位“玛丽莎”关心起盛佩蓉的身体情况。
“当时是突发心肌炎,抢救时心脏停跳,虽然后来保住了性命,但是……”
“其实几天前,病人的手指轻微活动,不过后来又恢复平静了。应该只是脊髓反射,和恢复意识无关。”
“罗院长说,盛女士苏醒的几率并不大,不过医学上总有奇迹。”
“我们能做些什么?”祝晴问。
“有空的时候多和病人说说话吧,就像盛二小姐——”护士轻咳一声,很不自然地跳过这个话题,“聊些她关心的事,也许能刺激意识恢复。”
连续很多年的时间,盛二小姐总是陪在盛佩蓉的病床边,不厌其烦地为她读书读报。然而没想到,一转眼,她被警方带走……豪门里的真真假假,连他们自己都看不清,更别提局外人了。
护士匆匆交代完护理事项,轻点床头的护士铃按钮:“我先去查房,有任何情况随时按铃叫我。”
祝晴局促地坐在病床边,想要学盛佩珊读报,发现病床边的柜子上空荡荡的。
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像盛放说的,如果只有她们俩待在一起,真的会冷场。
护士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祝晴憋了好久,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
“滴答滴答”的。
而盛放,则突然灵感爆棚——
“大姐!”
“你快点睁开眼睛看一看,看看是谁来了!”
护士长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祝晴懵了,顿时捂住小孩的嘴巴。
昨晚被原男主和原女主捂嘴时,盛家小少爷烦躁地要暴走,今天却给祝晴来了个区别待遇,嘴巴被捂住也没有不高兴,脑袋撇开,继续呼唤大姐。
“是可可来了!”
“大姐,你的女儿可可来了啊!”
护士长的耳朵竖得老高老高的。
护士站里其他人也迅速探头探脑,试图离病房更近一些。
盛放小朋友平时儿童房里的电视几乎二十四小时待命,就算没仔细看过粤语长片的情节,听都听熟了。崽崽声情并茂,像是后补了一场盛大的认亲仪式,祝晴的脑子嗡嗡嗡,拦不住,根本就拦不住他。
“就是你找了半辈子的女儿!”
“可可终于回家了——”
还是小不点终于喊累了,伏在他大姐病床前歇息。
好不容易喘顺了气,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蓄力时,忽然不解地朝小晚辈靠近。
“外甥女。”卷毛宝宝歪头,懵懂地问,“你为什么要脸红?”
祝晴高冷地抬起两只手,手背贴在滚烫脸颊上:“少废话。”
……
案件正式进入结案流程,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好好一个家,到头来四分五裂,谈起这案子,警员们都难掩唏嘘。有人好奇,当初盛佩珊出的那场车祸,会不会是陈潮声精心设的局?比如在刹车系统上做了手脚,或者暗中唆使她酒后开车……但那是十年前发生的事了,证据随着报废的车辆一同消失,陈潮声也死了,这个猜测将永远成为一个解不开的谜。
崔管家得知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原来二十年前,他的儿子黄阿水需要一笔钱,只有拿了那笔钱才能离开盛家,开一间属于自己的修车铺。那个被黄阿水藏在心底的梦想,从未向父亲吐露半句,至于那笔钱,甚至还没有到手,就让他丢了一条命。如今再想起这一切,崔福祥只觉得是阴差阳错,他目光放空,喃喃自语地问为什么……
分明从一开始,那并不是死局,那场意外,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祝晴和曾咏珊一起,将香江新闻新锐计划上的那张照片交到何嘉儿的父母手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何嘉儿神采奕奕,自信被定格在镜头里,活动现场拉着的横幅上,有关于新闻工作者求真求实的标语格外醒目。
就像何嘉儿在临死前对盛佩珊强调的那样,新闻工作者的底线,是真相。
祝晴告诉他们,何嘉儿并不是被名贵手袋迷了眼,也从来没想过走捷径。
何父痛悔,都怪自己当年一念之差进了赌场,害了女儿的一生。如果何嘉儿不是为了替他偿还赌债,就根本不会在夜总会打听到盛家的事,更不可能发生后来的一切。
何母则怔怔地抚着相片中女儿明媚的笑容,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战地记者……”何母的眼神苍老,带着期盼,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警官,战地记者是什么?”
后来,祝晴向他们解释。
可怜的老太太很认真地听着,等到将女儿的理想彻底弄明白之后,眼中闪着泪光。
“我就当我的孩子在当战地记者……”老太太说。
就当何嘉儿如今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为弱者发声。
案子已经结束,b组警员们还在想办法磨着抠门的翁兆麟督察请大家吃一顿和牛宴配清酒。
而盛家小少爷还没有被安顿好,这两天始终跟着祝晴上班下班。也许是深知自己不能给外甥女添麻烦,盛放在警署里很听话,只是听见警员们起哄时,忍不住直摇头。
和牛宴、清酒……很一般啦,还不如警署饭堂里的罐头午餐肉煎蛋饭,外加一杯忌廉沟鲜奶,打包!
盛家小少爷混在西九龙重案组,白天除了努力当一个不给外甥女添麻烦的乖宝宝以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坐在转椅上,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另一只手拿着从会议室白板前顺来的马克笔,在报纸房产版做记号。
答应给外甥女买楼,就要做到。
盛放凑到梁奇凯身边:“梁sir,这里怎么样?”
梁奇凯看一眼报纸上的字,还有开发商精心修饰的楼盘图。
“离岛的坪洲?环境不错。”
黎叔:“好是好,就是要坐船才能到。”
少爷仔的小脸皱成一团,用马克笔在上面打一个叉叉。
这么远?划掉!
也是在这会儿,律师楼的消息带到了。
“这周六下午三点,在半山盛家大屋内宣读盛文昌老先生留下的遗嘱。”
除了这个消息以外,还得解决盛家小少爷的监护权归属问题。
少爷仔的脑袋耷拉在工位上。
这一天还是来了。
……
曾咏珊最喜欢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之前印着演员海报的台历已经淘汰,这次换成歌星封面。旧的台历被她摆到祝晴的工位上,盛放掰着短短的小手指,数了又数,最终确定,明天就是周六了。
在黄竹坑警校的宿舍里,盛家小少爷总是抱怨——
这才不是人能过的日子呢。
然而现在,他真要回盛家了。
崽崽的嘴角往下瘪,很确定,等搬回盛家,他的日子才是越过越回去了。
刑事调查组的欢乐时光,很快就要与他无关。
盛放听见几个警员拿着排班表约聚会的时间。
翁督察不能再小气了,最后还是莫sir看不下去,请大家来自己家聚一聚。结案第三天,大家都很闲,曾咏珊在私下扯一扯徐家乐的衣角,很感兴趣地朝着梁奇凯方向努了努下巴。
“小白脸。”徐家乐说。
曾咏珊作势要打人:“闭嘴吧你!”
“莫sir说明天在他家天台烧烤,阿嫂给我们做她最拿手的蜜汁叉烧。”
“我八点收工赶过去,正好蹭到下半场的生蚝。”
“祝晴,这次总该来了吧??”
一切像是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祝晴摇头:“你们玩得开心。”
祝晴仔细回想原剧情中的案件细节。
来到这个组,曾咏珊是第一个对她说话的同事。她总是笑盈盈的,无论什么时候,眼角都弯成月牙。原剧情中,是那个案子让曾咏珊的命运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从那之后,她的人生被撕裂成一个个再也无法拼凑完全的碎片,往后几十年的时光里,都活在阴影里。
原剧情中,关于原女主的剧情节点——
是她父母和哥哥惨死的那起案件。
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
但是剧情里有关于这起案子的细节,被一笔带过,只作为原女主性情的转折推动情节发展。
“那就说定了,明天莫sir家见。”
“我带荔枝汽水,上次囡囡最喜欢喝——”
“啧啧啧,就你最会拍莫sir和阿嫂马屁啦!”
油麻地警署cid房里一片喧闹。
窗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是窗户和窗台叩在一起,文职阿姐探着身子去关窗,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这鬼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等一下肯定要发雷暴预警。”
“不是吧!又要大堵车!”
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转眼到了下班时间。
坏天气总是麻烦的,天气说变就变,祝晴连雨伞都没准备,和盛放一起站在差馆外等雨停。小孩子似乎并不知道这样大的雨有多耽误通勤,白嫩嫩的小手伸出警署屋檐,接着细细密密的雨滴。
大颗大颗的雨滴,落在掌心。
一辆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莫振邦按了一下喇叭,从车窗探头出来:“我去湾仔老饼家,顺路送你们一趟。”
难得不用挤三趟小巴回宿舍,少爷仔的眼睛都要亮了。小朋友欢欢喜喜去开车门,蹦到水坑踩出水花,“咻”一下,灵活地溜进后座。
祝晴听黎叔说过莫振邦有多疼他太太和女儿。
平时总以硬汉形象示人的莫sir,聊起妻女就停不下来,特地兜远路,就是为了给她们带糕点。
“一个要吃老婆饼,一个要吃红豆烧饼,你看多难伺候?”莫振邦笑道。
盛放咽了一下口水:“红豆烧饼好吃吗?”
“等会给你拿一个。”
“莫sir,再多加一个老婆饼好吗?”
祝晴的眼底不自觉染了笑意。
小朋友不仅自己讨红豆烧饼和老婆饼,还机灵地飞速转动小脑瓜,打算为她也要一份。双份的糕点,他倒是讲义气。
“我不要。”祝晴说。
“吃点啦。”盛放用胳膊肘推推她,“莫sir说很香。”
“就连囡囡都竖大拇指!”他补充。
三岁半的小不点,真把自己当成大人,提起莫沙展家的“囡囡”,连声姐姐都没喊。
他好像根本没想到,囡囡要比他大好几岁。
车窗外暴雨倾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快速刮动,发出机械声响。
街景在大雨中变得模糊,来往行人匆匆,雨势不增反减,绵延不断。
祝晴转头望向窗外。
这样的天气,莫名让人有些熟悉。
甚至不安*,就好像要发生些什么。
“滴滴滴”的bb机声音响起时,莫振邦说:“一定是囡囡等不及了,没耐心。”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掏口袋。
当bb机举到面前时,莫振邦眉心一紧,踩下刹车。
“莫sir。”祝晴的表情变得严肃,“警局打来的?”
……
深水埗一栋破旧唐楼外被拉起泛黄的警戒线。
盛放被留在车里,莫振邦和祝晴下车。
少爷仔的脸蛋贴着蒙上雾气的车窗。
他小手贴在玻璃上,呵着热气,一片朦胧,更加看不清窗外的景象了。
地面湿滑,大雨洗去这座城市连日来的闷热,其他同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莫sir面色凝重,大步走在前面。
祝晴跟在他身后,将警员证戴好。
越过警戒线,唐楼底下的早餐铺的卷门帘半开着,现场已经被封锁。
暴雨中,有人撑着黑伞,蹲在大片血泊旁。
“死者男性,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
“颈部有明显勒痕,按照痕迹看,作用力和索沟深浅度均匀,呈圆环状,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
“指甲缝里的红漆碎屑——”
男人移开黑伞,指着铺面门框的油漆。
也是在这时,他的视线与祝晴相遇,微微颔首:“madam,又见面了。”
莫sir:“认识?”
“法医科程医生。”祝晴介绍道。
和下午在总部化验所见面时判若两人,此时的程医生不再孩子气地握着掌机。
他戴着橡胶手套,指尖悬在死者颈间,眸光专注地观察,每指出一处细节,都会停顿片刻,等待法医助理记录。
“死者的脸上……”程医生语气沉静,“被精心化了妆。”
祝晴盯着死者的脸。
他的眉毛被刮得干干净净,无眉、脸颊腮红夸张,显得诡异。
“脸颊打了腮红,嘴唇涂了口红,口红边缘延展至嘴角往上扬,像在微笑。”
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于凌晨死在早餐店铺面里,凶手利用尸僵阶段,给他摆了端坐在桌前的姿势。
“算准尸僵时间,是个行家,还是心理素质极高?”
受害者皮肤粗糙,毛孔很大,就更显得那精心化上的妆容突兀,淡粉色腮红落在他惨白的脸颊,让人不寒而栗。
祝晴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
“外面这小孩找谁的?”
终于,一道声音打断此时令人窒息的宁静。
周遭一切瞬间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祝晴回头看过去。
雨仍旧很大。
警戒线外,小朋友正在和看守警戒线的阿sir据理力争。
他手中拿着从车里找到的伞,和对方半天都说不清楚,气呼呼地转头,踮起小脚尖。
“晴仔。”
“晴女?”
雨太大了,小长辈见不得外甥女在干活时不打伞。
淋感冒了怎么办?
盛放扯着小嗓音,拎着比自己还大的伞,换了好几个称呼。
终于把耳根子通红的冷面madam给喊了出来。
“阿晴……”
“喂,晴晴!”
负责现场封锁工作的年轻警员客气道:“师姐,这小孩好像是找你的,你认识吗?”
“嗯。”祝晴硬着头皮点头,“我——”
卷毛少爷仔认真脸,小脑袋一偏。
“我舅舅。”祝晴认命道。
盛家小少爷:!
孩子终于喊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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