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瘟疫

作者:没得事了
  白起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祠堂里飘出的腐臭气息,沉重地砸在杨三狗三人心头。
  “半个月前,”白起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被绝望浸透的麻木,“也是这么个晚上,比现在更冷。后山那条荒废的猎道上,跌跌撞撞下来一群人……大概……五六十个?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模糊而惨烈的画面。
  “老的,小的,拖家带口……个个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得像骷髅。他们是从北边更远的地方逃过来的,说是……云玉朝的兵过境,烧杀抢掠,他们村子没了,一路躲着官兵和山匪,靠啃树皮草根活下来,想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我们丰禄村……的老村长,心善。”白起嘴角扯动了一下:“他说,都是遭难的乡亲,不能看着他们在外面饿死。村里……那时候还有点余粮,祠堂也还算宽敞。就把人……安置在祠堂里了。”
  “起初几天,还好。分点稀粥,给点破布烂袄裹身。他们安静得很,除了饿,除了累,没别的。我们村的人还去帮忙照看,送点热水,找点草药……”
  “然后呢?”李文杰忍不住追问。
  “然后?”白起的声音陡然变冷,像淬了冰,“然后,祠堂里开始有人发烧!咳嗽!起红疹子!我们村的老郎中被请去瞧……他进去看了不到一炷香,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浑身哆嗦……”
  “老郎中指着祠堂,对我们全村人说:‘是疫瘟!治不了!沾上就死!’他说完这话,回家就把自己锁屋里了……第二天,他家门口就挂了白幡……他也死了。”
  “从那天起,先是祠堂里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倒下,烂掉……接着是去送过饭、送过水的村人……再后来,那些只是靠近祠堂说过话的……瘟疫像看不见的鬼爪子,顺着风,顺着水,顺着人喘的气,钻进家家户户!”
  “……后来只要谁家有人开始发热、咳血、起疹子,就会被拖出来,塞进祠堂……”白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里面的人,外面的人,都盼着祖宗能显灵……可祖宗……大概也怕这瘟神。”
  “你们路上看到的那些,”白起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是刚拖出来没地方放的,或者……是还没来得及拖进去,就死在自家门口、路边的。”
  杨三狗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放你娘的屁!”张铁柱再也按捺不住,暴吼一声,双目赤红,“你们自己染了瘟神,活该绝户!还想拖我们下水?抢我们的粮就是你们的活路?老子先送你去见阎王!”
  “铁柱哥!住手!”杨三狗厉喝一声,声音如同炸雷,同时身体已横移一步,手臂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张铁柱粗壮的手腕!他五指如同铁钳,用的是巧劲把他的手腕锁住
  张铁柱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将他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止住,愕然回头:“三狗?!”
  “冷静”杨三狗的声音斩钉截铁,眼晴,死死盯着张铁柱。
  “村里能动的青壮,”白起继续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十个里病倒了七八个!剩下没病的,也都吓得躲在家里不敢露头,生怕沾上一点。地里的粮食?……可没人敢去收!谁敢去?收了染上病,有粮又有何用?等着烂在地里吗?”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死死盯住杨三狗,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可村里还有没染病的人!还有老人!还有孩子!他们得活!他们得吃东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也烂在路边。”
  “你们溪水村!”白起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早就打听过!新打了大野猪,手里有银子!粮仓刚交完税,但肯定还有过冬的存粮!你们村离得近!你们村……看起来还有余力!”
  “所以,”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的话,“我这个新村长,带着村里仅剩的几个还没倒下、还豁得出去的汉子,去抢了你们的粮!不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欺压!就是为了用那点粮食,吊着祠堂外面那些还没染病的、还有救的几百口子人的命!让他们能多活一天!多活一天是一天!”
  “这就是为什么!”白起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这句,随即又迅速归于一种冰冷的沉寂,他死死盯着杨三狗,“现在明白了吗?”
  夜风呜咽,祠堂内的呻吟和咳嗽声仿佛更清晰了。
  张铁柱和李文杰彻底僵住,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杨三狗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白起的年轻村长,那张笼罩着死气的脸上,有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坚毅和承担。
  为了剩下能活的人,他带着人走向了抢夺和犯罪,也把自己钉在了深渊的边缘。
  “你,”杨三狗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干涩,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白起,“你没染上?”
  白起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抬手,一把扯开了自己那件同样破旧、沾染了污迹的粗布短褂!
  月光和祠堂透出的微弱火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精壮的上半身。
  皮肤是健康的颜色,肌肉线条分明,胸膛宽阔,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没有一丝病态的蜡黄,没有一处令人作呕的红疹或肿块。
  甚至连一丝咳嗽都没有!
  这诡异的反差,让杨三狗瞳孔骤缩,一股寒意顺。
  “为什么?”杨三狗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白起放下衣襟,眼神依旧死寂,仿佛对自己的完好无损毫不在意,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不知道。也许祖宗嫌我命太硬,瘟神不收。也许……是让我留着这条命,看着村里人死绝。”
  “走!”杨三狗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白起脸,以及他身后的祠堂大门,猛地转身。
  “三狗!粮……”张铁柱还想说什么,被杨三狗一把拽住胳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
  “闭嘴!先离开这鬼地方!”杨三狗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
  粮?在眼前这人间地狱和致命的瘟疫面前,那点粮食的份量瞬间变得无比渺小。
  活命要紧!
  张铁柱被他眼中的厉色慑住,满腔的不甘和怒火被硬生生压了下去,狠狠瞪了一眼祠堂方向,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呸!真他娘的晦气!”
  李文杰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紧紧跟在杨三狗身后,几乎是贴着他在走:“三、三狗哥……我们……我们会不会……染上那瘟病啊?我…………”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别自己吓自己!”杨三狗头也不回,脚步却迈得更快,几乎是半拖着两人在黑暗中疾行。
  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祠堂里那些扭曲的面孔和刺鼻的恶臭,但白起那精壮却笼罩死气的身体,以及他扯开衣襟露出的健康胸膛,在脑海中交替:“离远点!别碰任何东西!回去再说!”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来时的小心翼翼被逃命般的急促取代。
  张铁柱沉默着,只是时不时用力搓着自己的胳膊和脸,仿佛要搓掉什么脏东西。
  李文杰则一路都在神经质地检查自己的手和衣服,呼吸急促。
  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溪水村那熟悉的、虽然破败却在此刻显得无比亲切的轮廓出现在朦胧的月光下。
  三人几乎同时放缓了脚步,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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