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使辽
作者:西湖遇雨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两个月的悠闲时光便一晃而过。
在这段时间,陆北顾除了日常事务之外,还被委了个新差事,那便是去泰山先生孙复家进行记录。此事缘由,是因为孙复自年初起便生了重病,自觉大去之期不远,便向官家请求派官员来家,记录由他口述的一些未曾写进从前刊行书籍中的内容。
中间过程不知道,反正这个差事最后落到了陆北顾头上。
陆北顾自无不可,便每日带着纸笔去孙复家记录,而孙复虽然也是太学的奠基人之一,却对以古文体夺得省元、状元的陆北顾并无恶感。
原因很简单,孙复和胡瑗两人很早就闹掰了,在太学两人就已处于互不相见的状态。
而胡瑗治经虽然不如孙复,但其教育培养太学诸生的能力超过了孙复,“太学体”实际上便是在胡瑷手上发展起来的,孙复则对“太学体”一直不认同。
不过不管孙复和胡瑗之间有何恩怨,从学术角度,这位“宋初三先生”之一的泰山先生,确实是学问高深.....孙复一生专治《春秋》,不惑于传注,临终之际,其口述内容更是言简意赅,明诸侯大夫之功过,用以考察时代盛衰,推见王道之治乱,深得孔子本义,陆北顾跟着也涨了不少学问。
在此期间,辽国也派遣了两位重臣,也就是枢密使、右金吾卫上将军萧扈与宣政殿学士、礼部尚书吴湛出使大宋,最终确定了两国交换“圣像”一事。
九月,秋高气爽,开封城外的官道上已是落叶渐积。
盐铁副使郭申锡、右司谏吕景初、度支判官王、监察御史陆北顾这四位主使各自率领的四个使团,加起来的规模非常庞大,足有上千人之众. . ...除了正副使之外,尚有译语、医师、文书等小吏,以及护卫军士、辎重民夫等。
使团计划经滑州、澶州、大名府,过真定府,最终由雄州白沟河出境,而东京开封到白沟河共有一千二百,因为人数众多且携带辎重,所以最少要走一个月。
至于他们的目的地,则是距离白沟河尚有一千一百四十五的辽国中京大定府,换到现代,其地理位置大约在赤峰市正南、承德市东北,从白沟河算起,还要再走上一个多月。
故此,若是再晚些出发,可能就赶不及正旦了。
离京时,礼部官员依制于郊外亭驿设酒饯行。
陆北顾与使团的很多人也都是第一次见面,挨个打着招呼,很快,他就见到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人。一皇城司提举冰井务,李宪。
陆北顾也跟这位在他的记忆很有名、武德很充沛的内侍打了声招呼。
“陆正使可是疑惑为什会有皇城司的人跟着使团行动?”旁边的刘永年忽然道。
陆北顾扭头看他,问道:“刘副使可知?”
“自是知晓的。”刘永年笑了笑道,“莫忘了,我还兼着“干办皇城司’的差遣呢。”
经过刘永年的一番解释,陆北顾大略明白了过来。
自签订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之间的明战便正式结束了,在宋辽友好的大背景下,两国经常互派使者,不仅每年固定有正旦使、生辰使,遇到国丧和新主即位还有告哀使、告即位使等,此外还有专门负责陪伴对方使者的接伴使、馆伴使、送伴使。
而随着两国的经济、文化交流日益增多,人员往来络绎不绝,两国在情报领域的暗战也变得越来越激烈,间谍们用来伪装的身份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在榷场做生意的商人,有的是来往传法的僧侣,甚至还会派使臣直接充当间谍。
宋辽两国都在对方境内组建了堪称庞大的情报网络,而两国在情报暗战方面,各自取得的巅峰成就,集中体现在十五年前的“关南事件”。
庆历二年正月,因宋军对夏作战在好水川遭遇大败,辽国趁火打劫派遣刘六符前来索要关南之地,大宋的保州知州王果通过潜伏在辽国南京留守司内部的间谍提前得到了这一消息,刘六符尚未抵达开封,大宋方面便已经获悉了辽国方面的谈判条件,故而得以从容应对。
当然,辽国的间谍也不是吃素的。
富弼当年七月使辽归来,八月再次使辽,表面上宣称只带了一封国书,但实际上带了三封国书.....一是可以与辽国联姻,并一次性给嫁妆钱,但每年岁币不再增加;二是若辽国不约束夏国,宋国每年只多给岁币十万;三是若辽国让夏国重新对宋称臣,每年愿增岁币二十万。
使团刚出开封城,就被辽国间谍得知了真实携带的国书数量,虽然因为国书被富弼贴身保管并不知晓具体内容,但谈判条件就那些,猜也猜到了,并且辽国方面还知道了大宋并不如表面上那强硬,相当于谈判底线同样被摆在了桌上,最后大宋不得不以增岁币二十万的条件达成和平协议。
所以,使团塞些间谍负责刺探情报或执行各种任务,对于两国而言几乎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甚至很多副使都默认兼着情报工作,也只有陆北顾这种第一次出使的使者才会对此感到诧异。
庞大的使团迤逦北行,车马仪仗浩浩荡荡,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北顾与刘永年并辔而行,离开了喧嚣的开封城,耳畔的声音被田野、村落和远山的静谧所取代。行了约莫三个时辰,队伍在一片开阔地停下。
两人寻了处树荫下马,陆北顾从马上解下水囊饮了一口,目光掠过正在忙碌安顿的使团众人,最后落在身旁这位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副使身上,低声问道。
“我等此行,明面上是贺正旦、交换圣像,以示两国盟好。然则,既有李宪这等皇城司人员随行,我在辽境,尤其是在燕京停留期间,可有何需特别注意之处?毕竟,身负王命,深入北境,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陆北顾的担心当然是有道理的,既然是有间谍随使团行动,而且他身旁的这位副使大概率也承担着情报工作,他身为正使不能一无所知吧?问是肯定要问的,但若是刘永年为了保密或是保护他而不告诉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在给脸上抹油保湿的刘永年闻言擡起眼,将装擦脸油的瓷瓶塞回鞍袋,压低声音说道:“陆正使果然心思缜密,既然你我同为使臣,又是一正一副,有些事,确实该让你知晓. ...李宪随行,首要任务便是重整皇城司在燕京的谍报网,燕京乃辽国南京,是其南面门户,亦是窥探我中原的桥头堡,谍报网在两个月前因被叛徒出卖而遭辽国南京留守司警巡院破坏,不少谍子都折了进去,如今线断网破,急需恢复。”燕京是辽国南京道治所析津府的俗称,地理位置其实就是现代的北京。
而辽国的南面官管理的是西京道和南京道两个道,其中在河北方向负责对宋主要情报工作的,正是辽国南京道的南京留守司警巡院,警巡使会通过监控市井、盘查商旅、监视僧侣等手段遏制大宋方面的渗透,同时也会通过派出谍子以及贿赂、策反等手段来对大宋方面进行渗透。
“我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掩护李宪等人的行动,他们会在抵达雄州之前就与我们分开,然后以各种身份分散潜入燕京,抵达燕京后,我等住进辽人安排的馆驿,并且尽量吸引辽国南京留守司警巡院的注意力,而李宪他们则会利用这段时间,暗中联络残存的可靠人手,设法重建联络点。”
“另一个则是利用使者身份,正大光明地观察辽国各地的城防、军备、民生,尤其是燕京,燕京是辽国五京之一,其驻军多寡、士气高低、武备新旧、城防工事如何、市井是否繁荣、官吏行事风格等等,这些情报,看似琐碎,汇集起来,却可窥见辽国虚实。”
陆北顾问道:“那有什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理论上没有,只是你是正使,这些事情得告知你一声。”
刘永年想了想,又道:“不过也说不准,到时候肯定得随机应变,若是有需要陆正使配合的事情,便到时候再说吧。”
“行。”
“喔对了。”刘永年提醒道,“得小心辽国方面的人,尤其是辽国方面的接伴使,接伴使名为迎接陪伴,实为监视,你在辽境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人家眼。”
陆北顾点点头,这个他倒是知道。
刘永年见他如此沉稳,语气也轻松了些:“陆正使也不必过于紧张,这些事情都是我们来操办的,与你的差遣也没关系,而且你是正式使臣,受两国盟约保护,辽人面上是要维持礼数的,安全方面也不会有问题. ...总之呢,这趟差事,陆正使办好明面的贺正旦、交圣像,便是大功一件,暗地的事情,有需要就配合我们皇城司一下即可。”
这时,前方锣声响起,休整结束,队伍即将继续前行。
两人翻身上马。
秋阳映着日渐稀疏的枝叶,风一吹,叶子便打着旋儿地飘了起来。
“刘副使刚从辽国回来,对辽国比较熟悉。”
刚才谈完了没法摆到明面上说的事情,陆北顾又问起了正事:“依你之见,如今辽国君臣,对我朝真实态度究竞如何?此次圣像交换,辽国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刘永年闻言,浓眉一挑,嘿嘿一笑:“辽主新立,年轻气盛,其下诸王、后族势力角逐,肯定不是铁板一块,至于态度… . . …表面上自然是一片祥和,口口声声“兄弟之邦’,但觊觎我中原之心,何时真正熄灭过?不过是时机未到,或力有未逮罢了。”
“而这圣像交换,看似是表达两国友好,但实则也是存了较量之意。辽国事先当然什都不会说,但等到了地方,肯定会想各种法子来彰显其与我国对等甚至更高的地位,我等则要把握好分寸,既不失礼,亦不堕国格,不让辽国方面的小心思得逞。”
使团日复一日地北行。
秋日的河北平原,天高云淡,长风万,田畴阡陌间虽农事繁忙,但依稀可见去岁水灾和今岁地震留下的痕迹,民生略显凋敝。
行了十余日,使团抵达了河北路腹心重镇一一真定府。
此地乃控扼太行八陉之井陉、飞狐陉出口,为河北路安抚使司、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等衙门所在,是名副其实的河北路权力中枢。
使团甫一入城,便受到了河北路最高长官,河北路转运使兼提点河北路刑狱公事薛向的热情接待。薛向是朝中有名的能臣干吏,以擅长经济而著称,而此前王璋等河北提刑司的人手就是他派给陆北顾的,故此在宴席之后,还特意与陆北顾单独晤谈了一番。
随后,陆北顾又去探望了王璋。
自马陵道猎场一别,他们已经半年未见,王璋因为陆北顾等人引开追兵而坠马身受重伤,幸得救治及时,性命无虞,但毕竟身上多处骨折仍需卧床静养。
见陆北顾前来,王璋甚是欣喜,两人自是一番叙话,陆北顾留下了好几大包特意带来的补品之后方才告辞。
在真定府休整一日后,使团继续北上。
越往北行,秋意愈浓,风物愈显萧瑟,沿途堡寨也开始渐密,驿道两旁时常可见成队的巡逻士卒。数日后,便到了雄州。
雄州,地处宋辽两国界河白沟河南岸,与辽国的归义县,即原瓦桥关隔河相望,也管辖着澶渊之盟后大宋在河北边境设立的最重要的榷场贸易口岸“白沟驿”。
雄州州治容城的城垣高大坚固,防御工事完备,城外还有数座军营,军士操练之声不绝于耳。不过,使团并没有进入容城,而是按照朝廷的要求继续北行前往白沟驿,要在那度过嘉祐二年在大宋境内的最后一日... ...按以往惯例,贺正旦使团抵达辽国中京后,还需面见辽主,再加上参加正旦大朝会等各种活动,其间各种礼仪往来所耗时间,短则十余日,长则月余,加上来回路途,此次出使,必然是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回到大宋境内了。
白沟驿说是驿站,但其实是个极为庞大的城镇,市井之间商贾云集,除了常见的汉人面孔,亦可见不少身着契丹、奚族服饰的商人,语言各异,货品琳琅,呈现一种边城特有的繁华与混杂。
使团入驻驿馆后,暂摄州事的雄州判官王临便前来拜会。
王临,字大观,大名府成安县人,比陆北顾早了十年中进士,但是因为排名不算靠前,所以现在还是判官。
他四十岁上下,面容敦厚,因为深知陆北顾即将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且声名正盛,故而态度极为恭谨,而朝廷虽然明令陆北顾须使辽归国后方就任,但王临还是主动且详尽地汇报了雄州的情况。“陆知州,雄州地当冲要,事务繁杂,首要便是边防,本州辖下,有归信、容城两县,沿白沟河设有大小寨堡数十处,常驻禁军、厢军逾六千之众,目前边境尚称平静,然辽人巡骑越境窥探、榷场纠纷等事时有发生,处理起来都很麻烦,既无法示弱,亦无法轻启边衅。”
王临叹了口气,说道:“马知州去职后,这些事情下官也只能勉力维持,幸得军中诸将及国信所的同僚们鼎力相助,未出大纰漏,然许多大事,非判官职权所能决断,只能暂缓或上报河北路,还望陆知州早日履新,主持大局。”
随后,王临又介绍了州政、民生、榷场管理等方面的概况,尤其强调了与辽国归义县方面的日常往来与摩擦处理流程。
陆北顾认真聆听,不时发问,对雄州的复杂情势有了初步的了解,他对王临在这段“空窗期”的辛苦维持表示了感谢,并勉励其继续用心任事。
王临离去后不久,另一位重要人物前来谒见。
一雄州“管勾往来国信所”的主官。
此所前身即是极负盛名,已有近百年历史的雄州机宜司,专责对辽情报搜集事务,是大宋在河北最老牌的情报机构。
主官姓田,名文渊,年约五旬,身材瘦削,目光锐利,一望便知是长期从事机要工作之人。田文渊对陆北顾执礼甚恭:“下官参见陆知州,下官此番前来,一为谒见,二为禀报国信所相关事宜......好教陆知州知晓,“国信所’收到皇城司的协助请求,已安排精干人手混入使团队伍随同入辽,彼等皆熟悉北地情势,通晓契丹语、奚语,沿途可充向导,入辽后亦可暗中搜集情报,这是名单,还请陆知州阅后即焚。”
这是有说法的,按照制度,雄州“管勾往来国信所”是独立的情报机构,并不是皇城司的下辖机构,对皇城司只有协助义务,而其主官直属于雄州知州,向雄州知州汇报工作。
陆北顾接过名单后,细细看了一遍,随后当面焚毁。
“此外,关于辽国方面即将派出的接伴使、接伴副使的背景履历、性情喜好,在这个册子上,供陆知州参考。”
显然,这就是田文渊在展示国信所的能耐了。
陆北顾又与他详谈了一番,直到深夜才放他离去。
翌日,使团自白沟驿渡过白沟河,进入辽境,辽国方面的接伴使等早已在归义县边境处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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