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横阳堡
作者:西湖遇雨
横阳堡外,旭日初升。
已经完成了围城部署的没藏讹庞,亲眼目睹了刚刚结束的对几名宋军俘虏的审讯。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将地上那几名浑身血迹,受刑痛到精神已近崩溃的麟州骑卒拖下去。 “提前察觉,功亏一篑!”
没藏讹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八个字。
为了这次千里奔袭,他动用了夏国最精锐的三支野战部队,外加从夏州、银州紧急征调的数千士卒,合计步骑逾万。
而他如此兴师动众,耗费钱粮无算,更承担了国内政敌借此攻讦的巨大风险,原本是指望能一举摧毁宋军新建堡寨,重创麟州守军,缴获大量物资人口,以此赫赫战功稳固自身权位。
然而计划却赶不上变化,虽然不知宋军为何提前有了防备,但其负责新堡筑址上的士卒和工匠大部分都撤入了坚固的横阳堡,他只来得及截住落在最后的一千多惊慌失措的民夫和少量辅兵。
这点战果,与他付出的代价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更可气的是,负责断后的八百余骑麟州骑卒虽遭重创,却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在劣势下依旧拼死抵抗,延缓了夏军合围的速度,使得宋军主力得以安然入堡。
不过懊恼归懊恼,现实却逼着他必须做出下一步行动的抉择。
没藏讹庞陷入了短暂的沉吟。
眼下他虽拥兵上万且多为精锐,但横阳堡乃是由麟州宋军经营已久的横阳寨扩建、加固而来的,地形险要且堡墙坚固,他在兵力上的优势并未达到能够轻松围困并将其攻陷的程度。
更要命的是,夏军此番乃是远程奔袭,随军携带的粮秣并不多,后续粮草全部都得从银州和夏州转运,补给线漫长而脆弱。
而宋军方面,府州折家军乃至河东路其他军州的援兵,抵达时间虽不确定,但必然会陆续到来,每拖延一日,夏军的兵力优势就会削减一分,后勤压力则反之增大一分。
一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军回兴庆府?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没藏讹庞强行压下。
“不行,绝对不行!”
如此劳师动众却无功而返,对他个人威望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国内那些世家大族正愁找不到攻讦他的借口,若就此退兵,他们必定会大肆宣扬他“劳民伤财”、“畏敌如虎”,将把他描绘成一个志大才疏、空耗国力的蠢材,那些原本就对他凭借宫变上位心怀不满的部落首领和朝臣们,更是会蠢蠢欲动。
届时,他好不容易稳固的权位,恐将摇摇欲坠。
所以这场仗,无论如何必须打下去,而且要打出些动静,哪怕不能攻克堡寨,也要取得一些其他方面的战果,展现出他的决心。
“着擒生军即刻押解那一千余名俘虏以及宋军遗弃的建筑材料等各类物资,先行撤回屈野河西岸,妥善安置于银城内,令曹就严加看管,待战后处置。”
“夏州、银州各部,现在开始出兵进攻横阳堡,多带橹盾,以试探宋军防守水平及观察其调度速度为主。”
“步跋子、铁鹞子、泼喜军,均留在横阳堡外围待. . …… 若宋军疲敝,有登堡机会,则由铁鹞子顶上去尝试拔掉横阳堡; 现在神堂寨、大和寨的斥候正在向北抵近新秦城方向侦查,若有新秦城向横阳堡派出援军的情报,则由铁鹞子与泼喜军半路设伏,于野战中围歼宋军援军。 “
没藏讹庞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他的策略很稳健,对于横阳堡,由相对次要的部队去啃,避免主力过早消耗,但如果在攻坚中发现有攻下来的机会,就马上让步跋子顶上去; 对于新秦城,则不立即上太大的压力,给予对方增援横阳堡的希望,从而在运动战中寻机歼敌。
很快,夏州、银州调来的夏军步卒,开始如同蚁群般向横野堡逼近。
因为要隐蔽行军,所以他们本身并没有携带什么攻城器械,所用的全部攻城器械都是从屈野河以西的银城寨、神堂寨、大和寨,还有屈野河以东的神木寨,这四个寨里运过来的库存.. ... 在边境地带,“寨”是类似于“县”或“镇”的有严密防守的定居点,通常会有上千乃至上万不等的人口规模。
数十架以原木制成的厚实橹盾被推在最前,其后跟着扛着简陋长梯的步卒,更后方则是由牲畜拖曳的单梢孢。
梢胞是这个时代常见的杠杆式投石机,跟蒙古人征服世界所使用的配重式投石机“回回炮”不同,梢孢只是简单地利用了杠杆原理,本质上还是通过人力抛射石弹,因为需要很多人拖拽,所以受力方向和力道永远都做不到均匀一致,根本不存在相对精准的弹着点。
而梢跑,无论是单梢跑、双梢跑还是五梢胞,乃至是七梢跑,结构基本上都是相同的,全都是在一个由四根脚柱构成的方形跑架上装置跑梢,只不过不同型号有轻重之分,梢数越多越重,最重的七梢孢是可以投射一百斤重的石弹的 .. 当然了,威力越大,也意味着体积越大,七梢跑的袍架脚柱长两丈、孢梢的轴长九尺、袍梢长三丈,拥有多达一百二十五根拽索,需要足足二百五十人才能作。
这种大威力器械根本就没办法拆卸移动,普通城池也压根就容纳不下几座,所以宋辽夏三国都是将其集中部署在国都等重要城池里,专门用来守城。
而相比于威力最大的七梢跑,单梢袍虽然威力低,但是相对轻便很多,不仅能够拆卸,而且可以快速组装,再加上只能需要四十人即可作,一次就可以把数斤重的石弹抛射到五十步至一百步的距离间杀伤敌军,所以成了这个时代野战中最常见的跑车。
横阳堡堡墙之上,守将张崇德早已严阵以待,他身披铲甲,紧盯着下方缓缓压上的夏军阵列。 他厉声下令:“弓弩手就位! 床子弩上弦! 狼牙拍、夜叉擂准备! “
随着他的命令,堡墙上的宋军迅速行动起来. . .. . 弓手们将箭囊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弩手则用手臂或膝盖给臂张弩或蹶张弩上弦,安置好弩箭; 女墙的墙垛后方,三弓床子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粗如儿臂的弩枪被安置在矢道上,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其余负责狼牙拍和夜叉擂的守军,则是都已经将手放到了绞车机关上。
跟古代战争电视剧里那些从城头往下扔的“一次性滚木礶石”的刻板印象不同,宋军实际守城战的过程中,“滚木硬石”只是对这类器械的统称,而且也并非一次性,相反,都是可以复用的。
譬如狼牙拍,就是用榆槐木制造,长五尺,阔四尺五寸,厚三寸,上面有数百个狼牙铁钉,敌人蚁附攻城时守军便在城头推动机关,使用绞车将狼牙拍直接抛抑下去,随后再通过绞车拉回,如此往复循环; 而夜叉擂又名“留客住”,本质上就是一个长达一丈的巨型狼牙棒,同样是系以铁索连接绞车上,当敌兵聚集城墙脚下时,利用重力势能将其砸进敌群当中形成杀伤,然后再拉回城头。
“呜呜”
夏军阵后响起了低沉的牛角号声,这是加速前进的信号。
前排的橹盾兵齐齐发一声喊,顶着巨大的橹盾,开始加速向堡墙推进,这东西说穿了其实就是厚木头做盾体,然后在前面蒙一层牛皮或者铁皮当盾面,又沉又没有技术含量,但却足以抵挡普通弓弩的直射,为身后的步卒提供移动的掩体。
“床子弩,放!”
等到了三弓床子弩足够破盾的范围,张崇德看准时机,下达了第一道远程攻击命令。
“崩! 崩! 崩! “
数声沉闷而巨大的弦响几乎同时爆发,三弓床子弩射出的重型弩枪,带着恐怖的动能,如同闪电般射向夏军阵中的橹盾,这些专为破甲毁械设计的弩枪,威力根本就不是普通弓弩可比的。
“轰!” 一面坚实的橹盾被弩枪正面击中,木屑纷飞间,盾体竞被硬生生洞穿,其后躲藏的夏军士卒连人带盾被串在一起,直接钉在了地上,当场毙命。
另一支弩枪则擦着橹盾边缘掠过,将后方三名夏军士卒的半边身子全都给射穿了。
不过床子弩虽然威力巨大,但装填速度极其缓慢,夏军利用这个间隙,加快了冲锋的脚步。 “弓弩手,仰射! 覆盖敌军后阵! “张崇德继续下令。
宋军制式弓弩对身披重甲的夏军精锐杀伤效果有限,但对这帮来自银州和夏州的轻甲步卒仍能造成可观杀伤。
顷刻间,堡墙上箭如飞蝗,密集的箭矢划破天空,发出尖锐的呼啸,越过前排的橹盾,落向其后跟进的夏军步卒队伍中,虽然大部分箭矢被夏军步卒胳膊上绑着的小圆盾或身上的皮甲挡住,但仍有不少箭矢寻隙而入,引发阵阵惨叫。
这些来自银州和夏州的夏军步卒中,有人因箭雨而表现出了畏缩之意,但在军官的提刀嗬斥下,队伍仍在继续前进。
而随着双方距离的接近,部分夏军弓手也抵达了能够弥补高度差的射击位置,开始在橹盾掩护下向堡墙放箭还击,虽然仰射精度不高,但流矢仍给堡墙上的宋军造成了一些骚扰。
终于,第一批夏军步卒冲到了堡墙之下。
“架梯!” 党项语嘶吼声中,几架顶头包了铁的长梯被奋力竖起,搭上了墙头,随后身披皮甲的夏军步卒,口衔利刃,开始向上攀爬。
“砸!”
守军们两人或三人一组,喊着号子,开始齐心协力纵狼牙拍和夜叉擂的绞车,只要被这些带刺的重物砸在身上,夏军攀梯的步卒顿时骨断筋折,惨叫着从半空坠落。
夏军使用的是简陋的长梯,而非真正意义上带倒钩和配重的“云梯车”,所以城头的横阳堡守军,也在使用铁制叉竿奋力抵住搭上城头的长梯顶端,尝试将其掀翻.... 在齐声发力后,竟是真的将一架云梯推离墙垣,连同上方的夏军一起掀了下去。
偶尔有悍勇的夏军步卒突破滚石擂木的封锁,刚一跃上城头,立刻便陷入数名宋军的长枪大斧围攻,其鲜血很快染红了横阳堡堡墙,顺着墙壁流淌下来。
张崇德亲临一线指挥,他不断调遣预备队增援压力最大的区段,同时严令弓弩手继续压制城墙下方的夏军后续部队,很快,他就注意到夏军此次进攻虽然凶猛,但似乎并未投入真正的精锐,更像是一次试探。 夏军后阵,没藏讹庞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激战。
宋军防守颇有章法,器械使用娴熟,士气并未因被围而崩溃,不过这种程度的抵抗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传令,梢孢前进至射程内,轰击堡墙及墙后区域!”
夏军辅兵们奋力推动梢跑前进,随后,一块块数斤重的石块被抛向空中,划着弧线砸向横阳堡。 这等重量的石块当然不可能对堡墙本身结构造成什么破坏,其主要作用是杀伤守军,尤其是越过堡墙杀伤横阳堡内刚刚进来的其他士卒和工匠、民夫,给堡内造成混乱的同时瓦解内部防守意志。 实际上,梢跑投射的石块也确实给横阳堡内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不过堡内的宋军军官也及时进行了弹压夏军的初次攻城持续了约一个时辰,虽然有小队士卒几次登上堡墙,但都在宋军的顽强抵抗下被击退。 没藏讹庞见试探目的已达到,宋军防守严密,短时间内强攻难以奏效,且现在再耗下去这支已经遭受一定损失了的部队会徒增伤亡,必须要派出新的生力军去轮换进攻,便下令暂时鸣金收兵。
听到后方的鸣金声,攻城的夏军如蒙大赦,扶着伤员、拖着尸体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
堡墙上,宋军士卒们顾不上休息,立刻在军官指挥下执行转运伤员、修补工事、收集箭矢等任务。 张崇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紧锁地望着退去的夏军,对方的精锐显然尚未动用,更残酷的战斗恐怕还在后面。
不过,张崇德最忧虑的,其实并不是外部的夏军,而是横阳堡内部的友军。
因为现在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情况,那就是小小一个横阳堡内,不仅聚集了五千多军民,而且还出现了三个军职相当且互不统属的军指挥付使.......也就是除了他之外,还有河东军的军指挥使王威、咸平龙骑军的军指挥使潘珂,这两人在理论上跟他都是平级的, 此前接到的任务也是来保护或协助保护新堡修筑,并不受他的直接指挥。
在没有明确指挥关系的情况下,眼前守城还能靠横阳堡守军顶着,但时间一长,必然要其他两支并不熟悉横阳堡防务情况的军队去轮换防守,到时候很有可能出大问题。
毕竟,横阳堡的内堡面积非常狭小,而一旦外堡墙失守,敌军大量涌入,横阳堡里面的部队,几乎没有可能通过反冲锋将敌军再顶出去。
而就在张崇德思虑之时,沈括忽然来到了堡墙上。
张崇德本以为他是来说守城器械修复之类问题的,没想到沈括却是面带喜色,告诉他了一个好消息。 “新秦城那边通过”镜语'传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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