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浓

作者:秦淮洲
  赵持筠的手心柔软而细腻。

  指头被冷气吹得冰凉,只有手心里团着一簇温热,全匀在了甘浔脸上。

  甘浔的脸于是越来越热。

  如果赵持筠这个时候告诉她,你脸红了,她不会质疑。

  沙发显得太软了,导致甘浔找不到支持自己的点,好像身体一直在下滑,即将要倾倒。

  全身都只能依靠在赵持筠的手心里。

  时间已经不早了,可以上床去睡觉。

  甘浔决定今晚回房间睡,不仅因为赵持筠的劝说。

  客厅本来也不是很好休息的地方,不够密封的空间无法将甜美的梦给包裹再托举起来。

  她在沙发上睡时,就总是做一些无厘头或者不好的梦境。

  醒来又想不到细节,只记得几个节点。

  比如赵持筠忽然离开她。

  而且,隔壁的情侣仍喜欢在夜半吵架或者温存,动静都不小。

  好像夜晚人类的情绪波动会变大,总要以极端的方式发泄。

  极致的恨跟极致的爱,在外人听上去都是那样无趣,惨淡。

  现在赵持筠托着她的脸,看向她的目光里有让人幸福的力量。

  甘浔恍然间再次感慨,她这段时间过得太充实。

  即便失去了工作又被继母的丈夫恶心了一通,有限的存款在迅速消耗,可内心的丰盈感前所未有。

  她没有任何悲春伤秋的心思,因为这是夏天。

  她也知道,因为这个夏天有赵持筠的存在。

  今天临时决定去书苑,甘浔的情绪并没有很高,虽然跟朋友说说笑笑,但她偷偷感到沮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个人人都需要独立,需要找到自我存在价值跟意义的时期,工作与付出并不是一件坏事。

  从这个角度,她很尊重赵持筠上班的决定,并不打算阻拦。

  她也喜欢赵持筠能被看见。

  崔璨她们夸赵持筠作品时,赵持筠脸上傲气又含蓄的笑容,是她见过最美的书法家。

  作为朋友,她没资格对一个打算自力更生的人说“我养你”这种轻狂的话,她也没底气。

  可是她不敢站在赵持筠的角度去想。

  出身尊贵的郡主,可能前半生从没想过需要凭借劳作来换取银两。

  她前世大概做了很多善事,生来就是享乐的命。

  但她误入到这个世界,发现她唯一信任的人没多大用处。

  碌碌无为,过得紧紧巴巴,无法富足地供养她。

  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甘浔很怕她会在某个瞬间,心底燃起失望与倦怠。

  所以今天在书苑,当赵持筠表情里隐隐带着不满,说话冷嘲热讽时,甘浔都会紧张。

  她担心赵持筠意识到,跟她这样的普通人生活是会很辛苦。

  赵持筠迟早是要回镜国的,甘浔也由衷祝福她能回去,做最尊贵的郡主。

  可甘浔还是恐慌,怕赵持筠会为不能尽早回去感到极度悲伤。

  如果她跟自己在一起生活不快乐。

  也许这几天夜里,赵持筠还是有哭过。只是甘浔不知道。

  在她不解风情地多思多虑时,赵持筠已经将她的脸颊抚摸了个遍。

  似乎是在研究她的骨相如何拼接而成,力道时轻时重。

  甘浔很没有出息,相处这么多天了,她也没适应这些。

  心跳像台风天的树枝,一直在不受控的幅度里摆动。

  她弯眼笑起来,表演着拙劣的轻描淡写:“在检查我有没有整形吗?”

  赵持筠听完回答很是满意,甘浔近在咫尺的脸,让她忍不住去抚摸。

  她看出甘浔的慌乱与包容,也有片刻的失神,脸上的皮肤开始变得粉润润的,眼睛里沾上粘稠的情绪,然后朝自己笑。

  赵持筠以为,她会开口索要什么,做好了大发慈悲赏她的准备。

  她开口,却是一句赵持筠听不太明白的话。

  “何为整形?”

  赵持筠因为好奇停下。

  甘浔这才明白话题超纲了,还很煞风景。

  也只能在疯狂跳动的脉搏下解释,“现代的美容方式,会有削骨塑型的项目。”

  赵持筠震惊:“为何?”

  “为了美。”

  甘浔感慨:“你不会懂。”

  长成赵持筠这样,怎么会懂爱美者的执念。

  “我是不懂,我怕痛。”

  赵持筠想了想说。

  她在陈述事件本身。

  可因为暖色的落地灯光照射,被刻意压轻的声音,停在甘浔脸上还没拿走的掌心,这句话像句撒娇。

  膨胀到无限大,将甘浔的心脏挤得满满当当,快要喘不过气。

  甘浔无措,在这个处境里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赵持筠摸了她很久,甘浔不觉得烦恼,反而很羡慕赵持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内耗,也不担心人家会不喜欢。

  每次,在赵持筠语笑嫣然,傲娇或发恼的时候,甘浔也想去触碰她的脸颊,但是没有勇气。

  虽然人人平等,她没有真把郡主当回事,但她非常把赵持筠当回事,她不知道摸脸颊这件事能不能对郡主做。

  同理,她此刻拥抱和接吻的念想,都被理智紧紧地束缚住。

  赵持筠把手收了回去。

  脸颊边的温热消失,只剩下冷气吹拂,甘浔觉得空荡荡的,尤其是心里。

  她以为到这里结束了,却听到赵持筠的声音。

  “你既不会随意对人亲密,为何独独对我?”

  这句话问得太直白,直白得自诩开明的现代人都失语了。

  甘浔沉默,也不能不回应,就垂下眼睛说:“你不一样。”

  她心里也在较真地问自己,哪不一样了。

  好在赵持筠没追问,只高兴地轻笑了一声。

  笑声轻柔,千回百转,含了无穷意思。

  甘浔听出一样,那就是赵郡主太笃信自己与别人不一样了,无需多言。

  她从来就知道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很多,而甘浔不合理的偏爱,在她看来天经地义。

  甘浔被这声笑和自信蛊惑得头昏脑涨,终于鼓起勇气,想问那可不可以再抱一下。

  一下下。

  在她开口的同时,赵持筠却将身体微往后仰,把冰凉的脚搭在她的大腿上。

  “怎么收起来了,还有脚没剪呢。”

  然后发现甘浔刚刚打算说话又停住,问:“你想说什么?”

  甘浔说不出口了。

  低头看了眼,她穿的短睡裤,赵郡主秀气的玉足直接踩在她的皮肤上,毫不见外。

  帮忙剪手指甲,纯属是照顾一个没基本自理能力的人,这么想想,也就没什么所谓。

  但是帮人剪脚指甲,这件事就暧昧得不能再暧昧了。

  她不知道赵持筠能不能感受到两件事的差别。

  她推辞:“指甲剪很好用的,一学就会,你自己来?”

  赵持筠大为不满:“我怎么看得清。”

  也对,腿长得长是不方便。

  “我也学不会用。”

  高呼人人平等的现代人只好被使唤,主要是甘浔突然想到,嘴都吻了,还在乎这点暧昧嘛。

  太装模作样了。

  剪吧剪吧。

  她将理直气壮放置在自己大腿上的脚扶正,微微压了下脚趾的角度,上手剪时,赵持筠往回缩了一下。

  忍笑道:“痒。”

  甘浔被她吓了一跳,无奈提醒她不要动了,差点碰到肉。

  也怕她难受,尽量不碰到她的脚心跟脚侧,只是虚扶着。

  赵持筠边忍着痒边无声笑,好在听话地不动了,看着甘浔低着头,表情专注,头发被九块九两个中的另一个夹子束起来。

  甘浔心理压力极大,太多的想法跟担忧,勉强保持手稳,剪到最后一个指头时如临大赦,快要出汗了。

  她把赵持筠的脚挪开,开始收拾现场,蹲在沙发前,把两把指甲剪擦拭消毒。

  她没有看赵持筠,“好了,你去睡觉吧,我马上回房。”

  赵持筠抱膝,在沙发上端详自己干净的脚趾,龙颜大悦,就伸腿,用脚趾去戳戳甘浔的背。

  “多谢。”

  甘浔僵住。

  “辛苦阿浔姑娘了。”

  赵持筠靠近她的背,低头又问一遍:“方才想跟我说什么,怎么吞下去了?”

  她的气息都洒在甘浔耳旁,甘浔感到手脚发软,失去力气,也没精力再去隐藏什么了。

  她转头,微仰,盯着赵持筠的唇,说的却是:“想抱一下。”

  赵持筠双眸笑盈盈地,懒声应了一声“好啊”,从沙发上环抱住了蹲在她面前的人。

  “这样?”

  她下巴抵在甘浔头顶上问。

  甘浔二十多年来从没有被人这样拥抱过。

  她说不出话,原本打算得寸进尺徐徐图之跟着的那句“还想亲一下”也变得不再重要。

  赵持筠给她的温度,已经比她奢求又谋划的还要浓了。

  她能感觉她内心的那些不安与恐惧在渐渐退下。

  原来赵持筠不仅没有对她失望,还愿意这样来亲近她。

  “是的。”她说。

  赵持筠少见地安静了一会,在此期间没有再说旁的话,将甘浔越抱越紧。

  然后松手,说了句有点热,穿上拖鞋款步去了洗手间。

  甘浔目光跟随她的背影,木讷地站起来,腿已经麻了。

  她缓了好一会,到厨房里去洗了手,先回了卧室,拉上窗帘。

  整间屋子都被赵持筠的味道填充,似有似无,香甜又诱人。

  床品是今天刚换的,粉色系看上去很软很好躺。

  甘浔在床边坐下,深呼吸了几遍,发现自己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内心的躁动不仅没有因为今晚的亲昵相处被安抚,反而愈加跃跃欲试。

  她去看墙上那副蓝色的画,想迅速冷静下来,像以往那样,但这次失效了。

  甘浔听到赵持筠关上客厅灯的声音,看见赵持筠推开了房间门,之后闻见她身上跟房间味道相似却更浓郁的草木味,糅着洗手液跟护肤水的清香。

  赵持筠今晚穿她的睡裙,于是她终于明白,跟赵持筠穿着性感还是清淡一点关系没有。

  她看见这个人,就会变恶劣,不受控地想要展露贪婪与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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