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绣娘翻身斗老鳄
作者:妙笔香菱
车间的白炽灯在清晨的冷光里泛着青白。
苏锦璃站在裁剪台前,指节抵着那匹被划开的卡其布,昨夜熬红的眼尾还带着血丝——她在办公室守了半宿,把近三个月的领料单、出入库记录翻了个遍,终于圈出三个可疑的名字。
"都过来。"她拍了拍桌子。
二十几个女工端着搪瓷杯涌进来,交头接耳的声浪撞在墙面上。
苏锦璃扯开裹布的麻绳,破损的布料"哗啦"摊开,切口在日光下像道狰狞的疤:"有人故意划坏了这批给外贸商看的样布。"她扫过人群里缩着脖子的身影,"我给你们十分钟,自己站出来。"
车间霎时静得能听见缝纫机齿轮的余响。
李老师扶了扶老花镜,欲言又止;几个年轻女工攥着围裙角,目光在人群里梭巡。
苏锦璃的指甲掐进掌心——前世周明远砸了她的绣绷时,她也是这样,明明痛得发抖,还要笑着捡线头。
"苏...苏姐。"
细弱的声音从第三排传来。
小梅的蓝布衫前襟湿了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早饭的粥,她踉跄着站起来,发辫散成乱草:"是我...陈老板的人找过我三次,说我儿子住院要交押金..."她突然跪下来,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的闷响让几个女工倒抽冷气,"我鬼迷心窍,拿了他们三十块,昨天夜里..."
"呸!"负责锁仓库的王婶抄起扫帚要打,"三十块就卖良心?
你当锦绣坊是慈善堂?"
苏锦璃伸手拦住扫帚。
她望着小梅脸上的泪痕——这姑娘来面试那天,抱着发高烧的儿子蹲在厂门口,袖口磨得发亮,却把唯一的招工表叠得整整齐齐。"起来。"她弯腰去拉小梅,指尖触到对方手腕上的针孔,"上个月你儿子肺炎住院,我让会计预支了半个月工钱,不够?"
"够...够的。"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护士说要输进口药,我昏了头...他们说就划几刀布,不会出事..."
"不会出事?"苏锦璃把样布抖开,"这批是给广交会的试样,外商要是看见破布,锦绣坊的订单得黄一半。"她转向众人,声音突然放软,"可我知道,咱们这儿的姐妹,谁不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才来的?"
王婶的扫帚"当啷"掉在地上。
几个结过婚的女工红了眼眶——她们中有人被丈夫卷走了嫁妆,有人被工厂裁了员,是苏锦璃在公告栏贴出"招女工,管饭,教手艺"的启事,才让她们能挺直腰板领工资。
"小梅去仓库整理残布。"苏锦璃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从今天起,你归质检组管。"她望着小梅震惊的眼神,"我信你能把好关,就像信自己挑的布料。"
车间里响起零星的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李老师抹了把脸,把扫帚捡起来:"苏老板这度量,陈老鳄那老东西学十年都学不会。"
晌午时分,顾砚深的军靴声在走廊里敲出急鼓。
他推开办公室门时,肩章上还沾着草屑,显然是从训练场直接赶过来的:"刚才王婶在传达室说你处理了内鬼?"
苏锦璃正低头核对残布清单,听见声音抬眼,正撞进他灼人的目光里。
他走过来,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的青影:"昨夜又没睡?"
"哪有时间睡。"她把清单推过去,"陈永昌这次玩阴的,得防着他下黑手。"
顾砚深没接清单。
他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个黑色铁盒,打开是密密麻麻的监控设备:"我让通信连调了套微型摄像头,下午就装在仓库和布料区。"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你心软,但不代表别人可以踩你。"
苏锦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周明远骂她"圣母病"时,她缩在墙角不敢抬头;如今这个男人,却把她的柔软当成最珍贵的东西,捧在掌心里护着。
"顾上校这是要当我的保镖?"她故意调侃,耳尖却热了。
"我是你丈夫。"他说得理所当然,"保护妻子,天经地义。"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苏锦璃望着他军装上没系好的风纪扣,忽然伸手替他理好:"那...顾上校得教我怎么看监控。"
"教一辈子都行。"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袖管渗进来。
此时城南老巷的青砖院里,陈永昌正把茶盏砸在地上。
青瓷碎片溅到跑来找他的手下脚边,他扯松了西装领口,脖子上的金链子闪着冷光:"三十块都办不成事?
那丫头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手下缩着脖子:"听说...锦绣坊让那小娘们管质检了。"
"质检?"陈永昌抄起算盘砸在墙上,"好个苏锦璃!
老子偏不让她好过——明儿就去行业协会,说她以次充好扰乱市场!"他抓起桌上的电话,"赵科长那边,再送两箱茅台。"
风卷着碎瓷片滚到门槛外,落进一片初绽的迎春花丛里。
陈永昌的算盘珠子砸在墙上的余响还没散,行业协会的电话就打到了轻工业局。
赵科长握着发烫的话筒,后颈的汗顺着衬衫领子往下淌——陈永昌那老东西塞的两箱茅台还在他办公室柜子里锁着,此刻倒成了烧手的炭。
"赵科,您可得替咱们老厂说话啊。"电话那头的协会秘书长语气里带着威胁,"锦绣坊一个刚冒头的小作坊,哪懂什么行业规矩?
听说还偷工减料,这要不严查,以后谁还信咱们本地的服装厂?"
赵科长捏着茶杯的手发紧。
他上周刚去锦绣坊转了半圈,车间里的女工踩着缝纫机踩得比国营厂的老师傅还利落,布料堆得整整齐齐,边角料都按颜色分了类——哪像陈永昌的厂子,仓库老鼠都能叼走半匹布。
可陈永昌在局里混了二十年,上回局长儿子结婚,人家可是包了八千块的红包。
"明儿上午十点。"赵科长扯松领带,"我带人去查。"
消息传到锦绣坊时,苏锦璃正蹲在仓库教小梅认色卡。
她指尖在米白和乳白的布料间点了点,听见王婶气喘吁吁跑进来,耳尖的金耳钉晃得人眼花:"苏姐!
赵科长说明儿要来查资质!"
仓库里的缝纫机"咔嗒"停了。
苏锦璃慢慢直起腰,米白布料从膝头滑落到地。
她望着窗外被风卷起的梧桐叶——前世周明远把她的绣品扔进水沟时,也是这样的风,卷着烂泥扑在脸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硬邦邦的质检报告,指甲盖在布料上掐出月牙印。
"把第三车间的样品架擦三遍。"她转身对小梅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让李老师把去年的合格证书找出来,连广交会的参展函一起装在红木匣里。"又朝王婶抬了抬下巴:"去请上周订了十套旗袍的张太太,就说锦绣坊新到了真丝料,想请她试穿。"
王婶愣了愣:"这时候请客户?"
"赵科长要查的是资质。"苏锦璃弯腰捡起布料,指腹蹭过细密的针脚,"可资质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忽然笑了,眼尾的细纹像朵绽开的花,"他要看的不是规矩,是人心。"
第二日上午九点五十八分,赵科长的黑皮鞋踏进修锦绣坊的水泥地。
他盯着门楣上"锦绣坊"三个鎏金大字,喉结动了动——这三个字是顾砚深找老书法家题的,笔锋硬得像枪杆子,倒比陈永昌厂门口那歪歪扭扭的"永昌制衣"气派十倍。
"赵科长里边请。"苏锦璃穿着月白衬衫,藏青色半裙,头发用珍珠卡子别在耳后,比上次见时更精神了些。
她侧身让开路,车间里"哒哒"的缝纫机声像敲在人的心口,"先看看我们的裁剪区?"
赵科长跟着她往里走。
裁剪台上的布料按色号排得整整齐齐,每个布卷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外贸订单""内销订单",连边角料都装在带编号的塑料筐里。
他伸手摸了摸刚裁好的旗袍片,布料软得像云,针脚却密得找不出线头。
"上个月接的广交会试样。"苏锦璃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外商摸了布料就说,比他们意大利的手工坊还细。"
赵科长的后背慢慢松了。
走到质检区时,小梅正捏着放大镜检查领口,见他来,慌忙站直,却把放大镜掉在桌上。
苏锦璃弯腰替她捡起来,放进她掌心:"赵科长是来指导工作的,别怕。"
"苏老板这管理..."赵科长刚开口,就听见前厅传来银铃似的笑声。
张太太踩着高跟鞋进来,身上的墨绿真丝旗袍衬得她皮肤雪白,"赵科长您瞧!
这料子贴在身上跟没穿似的,可针脚又密得不透风,我昨儿穿去打麻将,牌友们都问我要地址呢!"
几个跟着来的客户也围过来。
穿西装的先生扯了扯自己的衬衫下摆:"我订的商务衬衫,洗了三次都没变形,比我在商场买的几百块一件的强多了。"戴眼镜的阿姨举着儿童裙:"我孙女说这裙子像会呼吸,夜里睡觉都不肯脱。"
赵科长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望着苏锦璃被客户围着笑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老伴儿上个月念叨的"想买件体面的旗袍走亲戚"——要是早知道锦绣坊的手艺,哪用得着去百货大楼受售货员的白眼?
"赵科长。"苏锦璃挤开人群,把红木匣递过去,"这是我们的营业执照、质检报告,还有近三年的缴税单。"她指尖点了点最上面的广交会参展函,"上个月外商签的意向书,能给咱们市带五十万的外汇。"
赵科长翻开匣子,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优秀民营企业"的奖状上。
他突然觉得柜子里那两箱茅台沉得压得慌,喉咙发紧:"苏老板,我...我回去就写报告。"他抬头时,看见苏锦璃眼里闪着光,像前世他在老山前线见过的,战士们望着胜利旗帜的眼神。
傍晚的风裹着玉兰香钻进厂区。
苏锦璃靠在顾砚深肩头,军大衣的呢子蹭得她脸痒。
他的手指还带着训练后的薄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赵科长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报告里写'管理规范,资质齐全'。"
"我从前总以为,结了婚就有了退路。"她望着车间里还亮着的灯,女工们的笑声飘出来,像一串挂在枝头的银铃,"可现在才明白,能给我底气的,从来不是谁的肩膀,是我自己踩出来的路。"
顾砚深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军帽上的五角星蹭得她鼻尖发痒:"你不是一个人在踩路。"他指了指车间,"她们是你的底气,我也是。"
深夜十一点,苏锦璃的BP机在床头疯狂震动。
她披着外套冲下楼,传达室的大爷举着电话直笑:"苏老板,海外来的长途!"
"苏女士,我们是巴黎'云裳'买手店。"电话那头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口音,"看过广交会的试样,想订三千件秋冬款旗袍,预付三成定金。"
苏锦璃的手在发抖。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照在车间的玻璃上,像撒了把碎银:"我...我需要三天时间核算成本。"
"不用。"电话里传来顾砚深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军大衣下摆还沾着夜露,"我陪你一起算。"
月光爬上窗台时,苏锦璃在订单上签了字。
她抬头望向窗外,却见墙角的梧桐树后,一道黑影闪过。
那影子缩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是陈永昌的手下,手里攥着个微型相机,镜头正对着她桌上的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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