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裂帛生花

作者:妙笔香菱
  老厂长的钢笔尖在协议末尾顿了顿,墨水滴在“苏锦璃”三个字上,晕开一小团深褐。
  苏锦璃盯着那团墨迹,前世被周明远撕碎的离婚协议上也有这样的污渍——那时她跪在碎纸片里捡,他穿着皮鞋碾过她的手背,说“你这种女人,离了婚连口饭都吃不上”。
  “锦璃?”老厂长推了推眼镜,“这真丝积压两年了,你要担的风险可不小。”
  苏锦璃收回目光,指腹轻轻蹭过协议上的“质量监督人:张淑兰”。
  张姐是车间出了名的“眼睛里揉不得线头”,前世她被周明远打进医院时,是张姐偷偷塞给她饭票,说“丫头,要为自己活”。
  “厂长,我要的就是张姐监督。”她把协议往老厂长跟前推了推,“您信我,明年夏天,水绿色真丝旗袍会挂在百货大楼最显眼的位置。”
  老厂长望着她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昨夜火场里,她举着冒烟的账本站在废墟前,火光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掉一滴泪。
  他重重按下钢笔:“签!就冲你这股子劲头,我赌了。”
  话音刚落,门“哐当”被撞开。
  李芳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蓝布工装的衣摆沾着线头:“苏、苏姐!外贸公司的王经理说,要订三千件真丝衬衫!他、他说看了您昨儿在火场举清单的照片,说您‘像根烧不断的红绸子’!”
  苏锦璃伸手稳住差点栽倒的李芳,瞥见她发间别着的玻璃珠——和前世她临死前塞给李芳的那颗一模一样。
  “慌什么?”她抽出手帕替李芳擦了擦额角的汗,“去仓库把那批湖蓝真丝搬出来,再跟张姐说……”她忽然俯身在李芳耳边低语,“把新染的水绿色样布也带上。跟王经理说,我这儿不仅能做衬衫,还能做明年最时兴的旗袍——水绿色的。”
  李芳的眼睛立刻亮得像两颗星星:“苏姐您放心!我这就去!”她转身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塞给苏锦璃,“张姐给的,说您签了协议要庆祝。”
  苏锦璃捏着糖纸走出办公室时,车间里已经响起“咔嗒咔嗒”的缝纫机声。
  张姐正站在新挂的“苏记绣坊”招牌下,举着卷尺比量门楣,见她过来,把卷尺往腰上一挂:“锦璃,布料我都查过了,有两匹有点霉斑,我让小李她们连夜晒了。”她压低声音,“刚才周明远的表弟在门口转悠,我让柱子盯着呢。”
  苏锦璃的手指在旗袍盘扣上轻轻一勾。
  前世周明远就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先砸了她的裁缝铺,又买通供应商断她布料。
  “张姐,”她望着绣坊里排开的缝纫机,“今晚收工后,把姐妹们叫到后院,我有话要说。”
  傍晚的风裹着槐花香吹进绣坊时,八个女工正围着苏锦璃,手里的剪刀在夕阳下闪着银光。
  “明儿开始,咱们的绣坊要接大单子了。”苏锦璃摸出块水绿色真丝,在李芳肩上比了比,“但有些人见不得咱们好——”她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惊得缝纫机上的线头“噗”地弹起来。
  “苏锦璃!你他妈抢老子生意——”
  三个穿着花衬衫的混混踹开院门,为首的叼着烟,手里的铁棍正指着苏锦璃的后背。
  李芳“啊”地一声扑过来,却被张姐一把拽到身后。
  张姐把剪刀往腰间一别,往前跨了半步,八个女工“唰”地全站到她身后,剪刀尖齐刷刷对准混混:“我是纺织厂老职工,带八个徒弟。”她的声音像敲铁皮,“你们要是敢动苏姐一根汗毛,明儿纺织厂车间就见不着人——反正我们的手,剪布料和剪生肉,使的劲都一样。”
  混混们的烟“啪嗒”掉在地上。
  为首的抹了把汗,铁棍在地上敲出乱响:“算、算你狠!走!”
  苏锦璃望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被李芳拽皱的衣角。
  前世她被周明远的人堵在巷子里时,也是这样的铁棍,砸断了她三根肋骨。
  “张姐,”她转身握住张姐的手,“明儿起,咱们每人做件水绿色旗袍。”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线头,“要让所有人知道,苏记的针脚,扎不进半粒沙子。”
  三天后,“林记绣庄”的红绸子刚扯下来,就被顾客堵了门。
  林曼穿着新做的香云纱旗袍站在柜台后,额角的汗把妆都冲花了:“这、这布料是正经进口的……”
  “进口?”穿蓝布衫的大妈抖开旗袍里衬,“你闻闻这味儿!我家老头子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说这是走私布料——浸过海水的,晒不干的霉味!”
  苏锦璃抱着一摞水绿色真丝样品走进来,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哒哒”响。
  她把样品往柜台上一铺,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丝绸上,泛出粼粼水光:“林会计,我这儿的布料,每匹都有海关单子。”她指尖划过一块布料的针脚,“不像有些人——”她抬眼看向林曼煞白的脸,“连针脚里都渗着‘走私’二字。”
  围观的人群“哄”地笑起来。
  林曼抓起柜台上的算盘砸过来,却被苏锦璃侧身避开,算盘“哐当”摔在地上,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苏锦璃蹲下身,捡起颗算珠在手里转了转——和前世周明远打她时,掉在地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苏姐!苏姐!”李芳的喊声响彻整条街。
  她抱着账本冲进绣庄,发辫散了一半,“周明远的表弟说要压价收咱们的布料!他说……他说要让咱们撑不过这个月!”
  苏锦璃把算珠放进兜里,转身对跟进来的王主任律师点了点头。
  律师提着公文包走到李芳身边,翻了翻账本:“苏小姐,这是恶意竞争。我可以帮您……”
  “不用。”苏锦璃摘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轻轻按在柜台上,“我要让所有人看着——”她望着林曼发抖的背影,又看向李芳发亮的眼睛,“这场‘压价’,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暮色漫进绣坊时,门外的长队已经排到了巷口。
  有姑娘举着水绿色旗袍在试穿,有大妈攥着定金往李芳手里塞,张姐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笑声比蝉鸣还亮。
  苏锦璃站在柜台后,指尖抚过左手腕——前世被周明远用烟头烫的疤痕,重生后竟真的消失了。
  隔壁传来“吱呀”一声,林记绣庄的卷闸门缓缓拉下。
  苏锦璃摸出发间的裁缝剪刀,银亮的刀尖挑了挑垂落的发丝。
  她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轻声笑了:“这局棋……才刚下到中盘呢。”
  晚风掀起绣坊的门帘,带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李芳抱着账本从里屋跑出来,刚要说话,却见苏锦璃盯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忽然凝住。
  她顺着望去,只看见暮色里飘着半片褪色的真丝——水绿色的,边缘被烧得卷了边。
  “苏姐?”李芳扯了扯她的衣袖。
  苏锦璃弯腰捡起那片丝绸,指尖触到布料上歪歪扭扭的针脚。
  她抬头望向渐浓的夜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把灯点上。”她将丝绸叠好收进抽屉,“明儿……有客人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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