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洞庭有剑仙自渡

  洞庭湖的波涛像是被煮得鼎沸，墨绿色的湖水上，悬浮着的细小冰晶折射着盛夏午后过分灼目的烈阳，粼粼闪烁，刺得人眼底发烫。
  成千上万的人影沿着东岸铺开，衣袂与呼吸汇成一片巨大的、沉闷的海，不安地蠕动着。
  所有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狂热，死死钉在湖面中心那两个点上，如同被天地本身刻意凝固在那里的黑点。
  一人青衫布鞋，发髻松散，正是无名。
  他背负着英雄剑，周身却散发出比湖水更深沉的死寂，仿佛背负着整个武林的劫数，沉沉压下，令这万顷波涛都喘不过气来。
  他对面的老者，一身灰袍洗得发白，手中提着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正是剑圣。
  剑圣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像是曾被无上剑锋雕琢过，浑浊的眼瞳深处，此刻却燃烧着超越凡俗尘世的灼热光芒。
  那柄剑上缠绕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红尘烟火气，喧嚣、痴缠、爱憎、生灭……人间七情六欲尽熔其中。
  水浪声在无形的重压下变得遥远，空气凝滞粘稠，只剩下心脏撞击肋骨的不安鼓动。
  忽然，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寒冰巨椽，蘸满了亘古的玄阴墨，从云端猛地朝广阔的湖面狠狠捺下！
  “喀嚓！”
  细微却清脆的凝结声，如同亿万冰珠同时碎裂。
  瞬息之间。
  以无名与剑圣对峙处的轴线为中心，浩渺无垠的洞庭碧水，镜面般平滑的冰层疯狂蔓延。
  凝固的涟漪瞬间被锁死在青蓝色的玄冰之下。
  狂暴的浪潮保持着咆哮涌起的姿态，竟被瞬间冻结在跃起的最高点，形成狰狞巨大的水晶浪形丘陵。
  极致的寒意在盛夏的灼人里骤然炸开！
  无数观战者猝不及防，猛抽一口冷气，在那层玄冰湖面之上，正对着那凝固浪涛的顶峰，竟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没有丝毫烟火气息，甚至感觉不到一丝重量。
  他如同凭空被湖水的涟漪托出水面，又像是画中谪仙挣脱绢帛飘落人境。
  万道烈阳都失去了穿透那道身影的资格，他周身流转着一种朦胧的白光，仿佛刚刚从雪狱深处剖出的温润冰晶，边缘晕开一丝微不可查的玄色冰纹，衬得他本就冷淡的眉目愈发超然于物外，不染半分尘俗。
  空间的距离在他脚下似乎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出现。
  平静的悬停。
  足下，无声盛开着一朵巨大无朋的冰晶莲影。
  莲瓣剔透，脉络清晰可见，每一道瓣尖都凝聚到极致，泛着刺破虚空的锋锐寒芒，稳稳印在冻结的湖心，将下方凝固的巨浪稳稳托住。
  叶脩。
  他就这样来了。
  不履波涛，无视距离。
  时间都在他足尖下静止了一瞬。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都被冻毙在这片冻结的领域里，再无声息。
  岸边所有的喧哗、私语、骇然的惊喘，也统统被这神迹降临的景象扼死在喉咙深处。
  只剩下无数双眼睛，恐惧与敬畏交织，死死盯在那道立于冰莲之上的身影上。
  下一秒，叶脩似乎不想打扰这扬决斗，随一阵清风飘扬而散了。
  没有了叶脩登扬的心里压力，剑圣浑浊的眸子里，那团与红尘剑气一同燃烧的火焰猛地一炸，枯槁的面颊因巨大外力刺激而微微颤抖。
  他不是惊惧，那是遇见了绝峰之上另一座巍峨不可仰视之巨峰的复杂。
  干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深处滚过一声苍老又执拗的低吼，如同被围猎的困兽发出的不屈咆哮。
  “无名！证吾剑道！”
  这嘶吼打破了冻结时空的死寂。
  声音干涩破裂，却带着撞碎山岳的决绝。
  剑动了。
  没有光影夺目的璀璨光华。
  剑圣只做了最简单的一个动作，双臂抡起那柄缠绕着红尘烟火的古剑，以劈山之姿，朝着前方，朝着无名，狠狠地、决然地、不留丝毫余地地，猛然斩落！
  剑落无声。
  然而！
  剑落之处，被叶脩冻结的镜面冰湖，竟被一股无法想象的无形锋锐硬生生劈开。
  不是砸碎冰层，不是震开冰屑，是切，平滑如镜的切！
  一道笔直、光滑、深不见底的裂痕瞬间在冰面上延伸，冰屑如雾！
  裂痕所过，下方的湖水也如同畏惧这一剑的无上威势般，豁然中分！
  被劈开的湖水露出漆黑的深渊，浑浊的水体被沛然莫御的剑意逼开，形成一道百丈长的峡谷。
  峡谷边缘平整光滑，如同神匠切割，两侧的墨绿色的湖水悬在峡谷之壁上，翻滚却无法倒灌落下，像是被无形的墙壁死死拦住。
  阳光投入这水铸的深渊峡谷，折射出无数道扭曲跳跃、惨白如骨的寒光，如同一条坠入人间的星河！
  剑势所指，尽归死域！
  湖岸的惊呼汇成一片绝望的海啸。这一剑蕴含的破灭之力，已非人间剑客所能想象。
  那些惨白的光，就是斩断一切生机的宣告。
  无名动了。
  在星河峡谷轰然成型，惨白死光即将吞没的刹那。
  他甚至没有拔出背后的英雄剑。
  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左手。
  五指虚张。
  “天剑，非剑。”
  他的声音不高，如同湖底的暗流涌动，却清晰地压过所有惊恐声浪，也盖过了那惊世一剑的余威。
  就在他手指张开的瞬间，湖面上，空气里，虚空中……骤然发出悲鸣！
  岸边，数万柄佩在武林中人腰间的剑，从镶嵌宝石的华贵长剑到锈迹斑斑的破铁，尽数不受控制地疯狂剧震！发出濒死的嗡鸣！
  一道！
  十道！
  百道！
  千道！
  万道！
  “锵啷啷啷！”
  无数剑器挣脱了主人的掌控，化作绝望的流光，扑向洞庭湖，投向那道悬立在冰莲之上的身影！
  那不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凝固的悲哀，冰冷的恐惧。
  漫天剑流如同被无名抬手召唤出的、由纯粹的恐惧与臣服构成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正是无名那抬起的左手。
  洞庭湖水倒悬，无边水浪咆哮着撕裂空间冲到无名身前，却一头撞入了由万剑悲鸣组成的、无形又无处不在的意志漩涡！
  惨白的死光撞上“天剑之境”。
  如同坠入无边的黑暗之渊。
  消融！无声，无息！
  那斩断湖水、劈开深涧的绝世锋芒，冲入无名身前三尺虚空后，竟如同冰雪遇烈阳，迅速地、不容反抗地融化、分解、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这片被万剑臣服拱卫的意志领域内激起。
  不是被化解，是被更广博、更本源、也更孤高的剑意所容纳，如同尘埃归入大地，激不起半点波澜。
  烟消云散。
  只剩那缓缓分开的墨绿水墙依然悬在两侧，如同无名的背影，沉默而孤独地矗立在残存的死寂里，守护着一线未散的水光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