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早已死去的海之灵

  “海神大人在最后时刻，将‘海之灵’托付于吾。”

  蠃鱼的声音里骤然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骄傲，“海之灵，那不是普通的神格碎片，而是大人以最后的神性，从海洋本源中孕育出的‘继承者’，是海洋未来的新神。”

  “祂说，待浩劫平息、海洋重归清明之日，这初生的‘海之灵’将返回天庭，受封正位，接替祂守护万海……届时，海洋才能真正获得新生。”

  “海神大人祂说——‘你虽背负凶名，吾却见你心中有善光。海洋的未来，托付你了’。”

  说到此处，蠃鱼的眼中泛起泪光，“吾带着这尚未苏醒的‘海之灵’，如同怀揣着整个海洋最后的火种与未来，在战乱与黑暗中躲藏。”

  “它太幼小了，需要无尽的灵力与最纯净的愿力温养……吾便以自身凶兽本源，一点点哺育它，将千年修为化作它成长的摇篮。”

  “即便后来被墨骨族所擒，受尽抽血剥鳞之苦，吾亦始终将它藏于吾性命交汇之处，以残存灵力默默滋养……千年以来，此志未改。”

  它的声音虽微弱，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希冀：“吾能感到，它一直在缓慢生长，汲取着海洋的思念与吾之精魄……它一定会醒来，成为像海神大人那样伟大而仁慈的神明。”

  蠃鱼用尽最后气力，微微张口。

  一枚散发着柔和蔚蓝光晕的圆球缓缓浮出，光晕流转，圣洁而温暖，仿佛里面真的沉睡着一个小小的、安宁的生命。

  “圣帝，这或许是天道指引。请您……带它离开，完成那个承诺。”

  蠃鱼的眼眸凝望着光球，里面满是期待与不舍，像一个交出毕生珍宝的父亲，“它快要苏醒了……请您，替吾保护它，看着它……长大。”

  泽寰郑重抬手，光球飘落掌心。

  她心念一动，怀着几分肃穆，驱散了外层保护性的朦胧光霭，欲亲眼见证这被守护了万年的海洋继承者。

  然而，她的呼吸停滞了。

  光球核心，并没有什么安睡的婴灵。

  只有一具小小的、已然玉化的洁白骨骼，和蜷缩在白骨旁边微弱得几乎要散开的淡蓝灵元。

  那骨骼的形状似海豚，又似人鱼幼崽，安详得令人心悸。

  千年时光，这过于幼小的神灵继承者，终究未能抵过本源受损与漫长的沉睡，早在不知多久以前的岁月里，便已静静逝去了。

  蠃鱼千年来的滋养与期盼，灌注进的，不过是一具早已失去生命的小小躯壳。

  它所感受到的“生长”，或许只是那执念不散的微弱魂灵，在回应它无悔的奉献。

  泽寰猛地抬头，看向蠃鱼。

  它巨大的眼眸正满怀希冀地望过来，那目光纯净而恳切，仿佛在问：“您看见了吗？它是不是很美好？”

  它丝毫不知，自己耗费生命、忍受酷刑所守护的，只是一个早已破碎的梦。

  泽寰张了张嘴，话到口中，却无法说出事实的真相。

  而此时，蠃鱼的神念再次传来，打断了泽寰复杂的心绪。

  这次带上了一丝焦急的恳求，“圣帝，能否……请您再帮吾一个忙？”

  泽寰压下喉间的滞涩：“……你说。”

  “墨骨族的海皇……她之所以急需吾之精血提升实力，是因为她已察觉，亚特兰蒂斯遗址深处，当年被海神大人封印的那些‘东西’，封印松动了，他们快要醒来了。”

  “以她现今之力，绝非敌手。她欲变强，吾是她眼中最佳的材料。”

  蠃鱼的气息越来越弱，但意念却清晰得近乎残酷，“吾想请您……施以秘法，为吾再续一段时日。”

  “不必长久，只需撑到……她手下的术士，将吾之骨血彻底炼化殆尽。”

  听到这里，泽寰浑身一震，她嘴角微颤，她当然知道赢鱼为何会有所求。

  活着的它，骨血中自带灵力，这样的材料炼化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可一旦赢鱼死去，灵气也会消散，那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它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如泰山：“请用吾的一切……铸成能对抗那些‘东西’的刃与甲。”

  “这，或许也是吾能为海神大人，和那孩子，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泽寰站在原地，掌中是那早已逝去的“希望”，眼前是毫不知情、甘愿为护佑这“希望”而承受更久折磨直至形神俱灭的蠃鱼。

  它被囚禁、被抽取、被折磨了千年，背负万载凶兽恶名，却在生命尽头，依旧燃烧着最纯粹的守护之念，甚至愿为提供力量，只为对抗那更古老的、曾害死它恩神的罪恶。

  它所有的牺牲、坚持与希望，都建立在那个它并不知道已然破灭的基石上。

  一种混合着巨大悲怆、敬意与冰冷愤怒的情绪，在泽寰胸中轰然撞开。

  她看着蠃鱼那双依旧充满信赖与希冀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万年不化的坚冰之下，那簇始终未曾熄灭的、温暖的火苗。

  她缓慢且极为沉重地合拢了掌心，将那枚蕴含着残酷真相的光球小心收起，用自身的灵力温柔包裹。

  当她再次迎上蠃鱼的目光，听到自己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肃穆的声音回答：“抱歉。”

  两字落下，赢鱼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了大半。

  也对，圣帝能帮它照顾海之灵已经是恩赐了，它怎么能再奢求那么多呢？

  赢鱼的脸上露出苦涩，却无可奈何的神色。

  泽寰看着情绪瞬间萎靡的赢鱼，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对于这样一个灵魂深处燃烧着纯粹大爱的存在，将其最后的价值捆绑在这本就不纯粹的族群身上。

  还承受更为漫长痛苦的榨取直至湮灭，这太残忍了，也绝不公平。

  既然她泽寰在此，知晓了这一切，便绝不能容允这最后的牺牲也沦为一扬基于虚妄的折磨。

  “你的心意，本帝收到了。”

  泽寰的声音中多了斩断枷锁的决然，“但，你的路，不应止于此，更不应以这般方式。”

  蠃鱼尚未从被拒绝的茫然与恐慌中回神，便见泽寰抬起了手。

  这一次，她指尖萦绕的不再是深邃的幽芒，而是一种更为玄奥、仿佛能裁定生命终始的律令光华。

  她的目光穿透蠃鱼千疮百孔的躯体，直视那被痛苦与执念层层缠绕、行将彻底溃散的灵魂之火。

  “这无间之苦，该结束了。”

  她轻声宣判，指尖隔着虚空，对准蠃鱼眉心那点残存的灵光，轻轻一“引”。

  只听一声来自灵魂深处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响起，那绷紧万年的弦终于被慈悲地剪断。

  蠃鱼庞大身躯猛地一震，那双巨眼中最后一点困惑与痛苦倏然凝固，随即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比的空洞。

  所有深入骨髓的剧痛、千年积累的疲惫、灵魂层面的重压，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剥离感。

  泽寰左手虚握，做牵引状。

  蠃鱼最本源的灵魂精魄，包裹着它真正的意识与记忆，如同沉睡的婴孩被温柔捧出，缓缓从那具残破不堪的肉身中分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