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四位新娘

  缠缚弟弟的布条松脱，他猛地喘了口粗气，脸上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笑，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满堂的喜庆硬生生逼了回去。

  最终，新娘身上的红布彻底散落在地。

  她露了出来，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却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弟弟下意识想去扶她，却被旁边伸来的手轻轻挡开。

  那是新郎的母亲，一个箭步上前，干燥有力的手指抓住了新娘的手腕。

  老太太脸上堆着笑，眼里的光却精明而冰冷。

  她从袖中摸出一圈早已备好的红色棉线，动作麻利地在新娘腕上缠绕，打结。

  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渐息的锣鼓，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红线系腕，前缘尽断。从今起，你是秦家的人，死了是秦家的魂。”

  “往后，你的眼要只看老公前路，你的耳要只听公婆吩咐，你的心要全放在灶台……安安分分，生儿育女，这才配得上我们今日三媒六聘……”

  每一个字都像浸过冰水的针，缓缓扎进氛围里。

  满屋的欢声笑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随即又被更夸张的喧闹掩盖过去，仿佛那番话只是婚礼必备的、无关痛痒的古礼老调。

  新娘低垂着头，腕上那圈红线刺眼。

  她脸上精心描绘的胭脂，此刻像两团浮在苍白面具上的假笑。

  她的眼神穿过晃动的珠帘，望向不知名的虚空，空洞得吓人。

  仿佛灵魂早已从这具被红布包裹、被红线系住的身体里，从这喧闹的、令人窒息的喜气中，抽离了出去。

  新人被簇拥着进入她们的婚房，本该亲密无间的两人，却比陌生人还陌生。

  在完成了一系列的仪式后，众人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新房内只剩下两人。

  新郎满身不自在的起身，不敢去看下方的新娘，转头说道：“以前我们怎么样不管，以后该咋过咋过，待会我妈要带我们去给亲戚敬酒，你别摆脸子。”

  新郎回想着母亲的交代，自顾自的说着。

  而坐在婚床上的新娘，手指无意识的绞动嫁衣上冰冷的刺绣。

  那刺眼的红色，让她喘不过气来。

  似乎想到了什么，新娘猛地扯下盖头，动作中带着决绝。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喜庆’，只觉得讽刺。

  她的目光起初是没有焦点的，直至看到不远处的窗台，那半开的窗子，是为了所谓的‘一帆风顺’而特意留下的。

  只是这一眼，她的眼神瞬间聚焦，看着那窗台，仿佛看到了希望。

  此刻，她的内心只有一个声音，“跳下去！”

  “只要跳下去，就解脱了。”

  死亡，对她而言，不再是恐惧，而是解脱。是她从这身不由己的婚姻和家庭中解脱的唯一解法。

  她站起身，动作起先有些迟缓，不是犹豫，而是卸下千斤重负后的轻飘。

  美丽的嫁衣裙摆随着她的迈步中绽放朵朵玫瑰。

  她一步一步，朝着那扇希望之窗走去。经过梳妆台时，镜子里的新娘，此刻绽放出最纯粹的笑容。

  身后的新郎还在那低着头继续说着，脚不自觉的来回踢着地上的桂圆。

  新娘此刻已经站在窗前，她轻轻将窗子全部拉开，微风拂过她的面容，整颗心都静了下来。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只脚毅然跨上窗台。

  粗糙的木料硌着她的皮肤，带来一丝痛觉。

  随着另外一条腿的跨入，她的身体重心开始倾斜。

  就在祂快坠落之时，

  “砰！”

  房门被重重的踹开，巨响惊醒了她的平静。

  她错愕的转头看去。

  只见在婚房门口三个气喘吁吁、妆容微花的身影。

  她们的装束让正准备跃下窗台的新娘，和被这巨大声响吓到的新郎，愣在当扬。

  婚房门口，站着的，是新娘的三位好友。

  站在最前面的，是穿着牛仔外套和帆布鞋的高知予，她脸上还带着狂奔后的红晕和决绝。

  而在她的身边，是穿着简洁却精致的缎面抹胸婚纱的薇迪娅，她的裙摆蓬纱在奔跑中被勾破了一角。

  头上的短头纱歪斜着，露出底下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手里甚至还攥着一小束带着露珠的铃兰捧花，此刻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

  而另外一个好友玛杜丽的装束更为夺目，一身华美的本土新娘服饰，金线刺绣在阳光下依然流光溢彩。

  沉重的黄金颈饰和手镯叮当作响，眉心点缀着精致的宾迪，脸上带着婚礼应有的浓妆，只是此刻那双描画精美的眼睛裏盛满了恐慌和急切。

  三个女孩，三种截然不同的‘婚礼’状态，却带着逃离的狼狈与坚定，同时出现在这间中式新婚房的门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向葵！”

  高知予第一个反应过来，三个女孩同时冲进房间。

  穿婚纱的薇迪娅扔掉捧花，和穿本土婚服的玛杜丽、高知予合力，将半个身子已在窗外的孙向葵牢牢拽了回来。

  孙向葵跌坐在地毯上，大红的中式嫁衣凌乱地散开。

  她抬起头，目光惊愕地扫过眼前三位‘救援者’，尤其是那两个同样身着礼服的女孩。

  无需多言，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种同病相怜的、尖锐的共鸣。

  她们眼神交汇的刹那，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惊恐、反抗，以及绝处逢生的微光。

  新郎此时完全呆住了，指着她们，有些不可置信，“你……你们……这是……”

  “看不出来吗？”

  高知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清冷，“也是逃出来的。”

  她说话间，迅速弯腰帮孙向葵扯掉那累赘的宽大嫁衣袖子和霞帔。

  薇迪娅则警惕地看向门口，“我们得马上走，刚刚的动静太大，怕是会引人来。”

  新郎见她们还想带着孙向葵走，连忙挡在她们前方，“你们这是在犯罪，抢亲吗？我绝不允许你们……”

  “砰！”

  一声沉闷的击打声将新郎强制闭嘴了。

  新郎一脸不可置信的倒下去，而站在他身后的人露了出来。

  是她的弟弟，孙向阳。

  房间内瞬间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孙向葵看向眼前的弟弟，神色复杂。

  孙向阳走到孙向葵身边，将手里的长棍递给孙向葵，“姐，把我打晕吧！”

  孙向葵瞳孔骤缩，红着眼眶，定定看了一眼弟弟，上前抱住了他。

  孙向阳的身体一僵，随即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他喉咙溢出。

  她听见弟弟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姐……跑吧！”

  “这辈子都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