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春的墓碑

  看报亭的大爷坐在里面，右手边放着一杯热茶，左手拿着一根油条，杯底还沉着几片倔强的龙井。
  每次《小说绘》出新的一期，婶婶都觉得中国文坛又有了动静，作为文学界还没升起的新星，路鸣泽自然不能缺席。
  然后就赶着路明非去买回来。
  一来二去的也混了个脸熟，大爷觉得路明非指定是精神分裂，每次都雷打不动的来买《小说绘》，但是从来都不翻开，反而拿起最新的《家用电脑与游戏》津津有味的看完。
  白看也就算了，说起来都是邻居，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偏偏路明非这小子看完了还拍拍屁股说写一句写的什么狗屎，然后扭头就走。
  “明非又来替弟弟买书啊，要我说你们家就应该订全年份的，省的天天跑腿了，对了，你婶婶说你要出国留学去了？”
  大爷一边啃着油条一边问，中国人对于闲聊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一般。
  “八字还没一撇呢。”
  大爷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穿着一件看上去像是地摊上买的外套，水洗的牛仔裤，气质上倒是跟以前有蛮大的变化，突然有种明星的感觉。
  “出国留学好啊，年轻人就应该见见世面。”
  大爷端起热茶，轻轻吹开升腾的热气，小口抿着。
  “出国留学回来就是海龟，以后就不愁钱了。”
  “海龟也有不少死在沙滩上的。”
  新一期的杂志刚到货，上面的女郎恨不得只穿一片树叶盖住自己的身体。
  大爷被路明非说的哑口无言，捧着茶杯看着进进出出的行人陷入沉思。
  路明非叼着袋装的豆浆忍不住发出嗤笑，这年头看言情杂志都能算“文学修养“了。
  就像路鸣泽把《小说绘》里各种的矫情句子抄在作文里，居然还被婶婶裱起来挂在客厅镶着金边的相框里。
  这年头大概只要是印在纸上的铅字，都能被冠以“文学修养”的高帽。
  显得路明非那张“进步奖“奖状活像混进鹤群的鸡。
  路鸣泽有个自己专属的QQ，经常会在QQ空间发一些摘抄的文艺句子。
  路明非经常偷偷访问他的秘密空间。
  不仅如此，路明非还恶趣味的申请了一个新的QQ号。
  为了牢牢吸引住路鸣泽这条寂寞的贪吃蛇，他特意取了个文艺的名字叫“夕阳的刻痕”。
  然后把个性签名改成“让你的微笑和悲伤成为我一生的刻痕”。
  这对路鸣泽来说就像饿了三天的狼见到烤好摆盘的羊一样。
  每次趁着路鸣泽在家上网的时候，路明非偷偷溜去网吧，然后特别小人的用“夕阳的刻痕”搭讪路鸣泽。
  虽然路明非的聊天技术一塌糊涂，但胜在对路鸣泽足够了解，毕竟两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
  一来二去的，路鸣泽被牢牢吸引住了。
  路明非也想不通，自己才十八岁，装起十六岁短发娇俏萝莉来居然得心应手，只能归结于老路家的基因强了。
  路鸣泽天天都哼着一些古早的情歌，盼望着能够见到“夕阳的刻痕”，让自己这条寂寞的贪吃蛇不再寂寞。
  路明非也坏的很，每每在QQ上都答应的斩钉截铁，但每次又精准的卡住婶婶拎着路鸣泽的耳朵要他去学钢琴的时候约他，吃准了路鸣泽根本抽不出时间。
  这就导致了路鸣泽数次和日思夜想的梦中情人失之交臂，感觉自己是被父母棒打的鸳鸯。
  唱起情歌来也变的有气无力的，圆润的脸庞都瘦了一丝。
  路明非自认为是个优秀的提线木偶师，而路鸣泽就是那个随着他指尖起舞的傀儡。
  直到某天婶婶突然把留学申请表拍在他面前。
  “就当给你父母一个交代了。”婶婶的手指拍在申请表上。
  婶婶给路明非填出国留学的申请绝不是因为他的成绩太好，而是因为他各科的成绩中，只有一门英语能看的过去。
  还走了狗屎运，而且跟着同班的英语狂人考托福分数还不错。
  当时的环境对于成绩不上不下的学生来说。
  高考显得格外拥挤和残酷。
  于是乎弃考出国成了弯道超车的流行选择。
  只要把申请表一填，万一再一次走了狗屎运，让老路家收到来自美国的录取通知书，那也就对的起路明非父母按时打来的高额抚养费了。
  所以婶婶一力主张了出国留学这件事，押着路明非把出国的申请表给填了，向来吝啬的婶婶甚至还难得慷慨一次，付了每所学校几十美元的申请费。
  婶婶当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做什么事情肯定是以路鸣泽为目的的，虽然说路鸣泽的成绩比路明非好点，但也不是最拔尖的，上清华北大那种名校自然是不可能的。
  要是真能顺利弃考出国，对沉寂了大半辈子的老路家来说也是一件光荣的事。
  但这种关乎一辈子的事情婶婶自然舍不得拿路鸣泽去冒险。
  考虑了许久，她突然意识到家里还有个“试验品”，于是路明非就顺理成章的成为帮路鸣泽踏开荆棘路的人。
  要是失败了也没事，路明非还可以和路鸣泽一起高考，至于路明非会因此多付出的一年青春，婶婶自然是选择性忽略了。
  就好像古代渴望开疆拓土，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新皇不会在乎一个小兵会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王道霸业的基座之下是无数尸骨和被漠视的青春。
  路明非觉得自己大概就是构成那基座的一块毫不起眼的砖头。
  他已经陆陆续续收到十几封信了，但内容几乎都一样，都是美国人对他的感谢。
  他倒是无所谓当善人，只有配合婶婶的沮丧时才会挤出一丝忧伤的神色。
  所有人都不看好路明非，却还有一个人不间断的鼓励他，或者说是鼓励“夕阳的刻痕”。
  路鸣泽在QQ上对他体贴至极，经常鼓励他。
  “夕阳你要相信自己，成绩不好算什么，再差还能比我堂哥差吗，像我们这种人就应该一往无前的走自己的路，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个好女孩！”
  每次路明非看到这些消息都忍不住想笑，但又觉得有点莫名的悲哀。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唯一一个真心鼓励他的人是还在对着一个捏造出来的虚假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