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真相

  等待的时间像是在漏水的沙漏里煎熬。每一粒流逝的沙都带着未知的沉重。
  特别是当危险过去，那种仿佛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反而更加强烈。
  好像下一秒就会从万米高空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路易斯·圣洛朗号像一头被勒令原地踏步的巨兽，漂浮在大西洋中部这片仿佛被上帝遗忘的海域上空。
  海面是教科书般的风平浪静，阳光慷慨地洒下将粼粼波光染成碎金。
  偶尔有不知名的海鸟拖着长长的影子掠过，发出几声孤单的鸣叫。
  亚速尔群岛的轮廓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但这艘代表着人类顶尖科技结晶的破冰船的气氛却与安宁的景色格格不入。
  紧绷的寂静笼罩着每一个角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样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名字如同雷霆般响亮的老人带来最终的审判。
  路明非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等待中发霉了。
  游戏机屏幕上那些跳跃砍杀的小，在他眼里还不如之前那头次代种的爪子来得真实。
  他丢开游戏机望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一会儿是索菲亚那张苍白绝望的脸，一会儿又是楚子航暴血时燃烧的金色瞳孔。
  最后画面定格在路鸣泽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上。
  “哥哥，是不是觉得很无聊？要不要我给你讲个笑话？”
  路鸣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滚蛋！”
  路明非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不停地奔跑，不停地战斗。
  但却始终找不到出口，身边还总跟着一个随时想把他拖进深渊的讨厌鬼。
  路明非瞥了一眼医疗舱紧闭的大门。
  索菲亚已经在里面躺了三天了。
  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始终未能恢复。
  船上的医疗专家们束手无策，只能推测是精神力过度透支导致的深度自我保护。
  芬格尔甚至在私下里跟路明非说，这姑娘八成是魂被吓丢了一半，建议搞点香烛黄纸什么的跳个大神试试。
  路明非当时就想把他塞进鱼雷发射管里，让他去跟深海鱼亲密接触一下。
  就在路明非胡思乱想时，医疗舱的门无声地滑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索菲亚在医疗人员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身形纤细，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绝望。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像是被深海的巨大压力彻底清洗过，褪去了所有的杂质，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我醒了。”索菲亚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目光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路明非，恺撒和楚子航。
  “感觉怎么样？”恺撒问道。
  索菲亚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在昏迷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很多东西。”
  “听到？”路明非一愣，“回响？”
  “嗯。”
  索菲亚眼神飘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不仅仅是水流的声音，还有很多混乱古老的回响，它们来自那座遗迹，来自我的血脉深处。”
  索菲亚深吸了一口气，就像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们对我和我的家族有很多疑问，现在我想告诉你们一些真相。”
  她没有等众人发问便主动开口，将瓦斯科家族那隐藏在百年之下，疯狂的计划如同剥开一颗洋葱般一层层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卡塞尔学院的介入对家族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索菲亚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秘党进行平等的合作。”
  “他们提供海图，默认你们的探索，甚至让我作为向导跟随你们，都只是一场测试。”
  “测试遗迹的反应，测试你们这些外面世界的混血种是否有能力，或者说是否有资格，去触动那个沉睡了千年的秘密。”
  “如果你们失败了，死在了最初的那些死侍手里或者一无所获地返回，那么瓦斯科家族会像过去数百年一样继续沉默下去，扮演好他们与世隔的角色。
  “将一切异常都归咎于无法解释的深海现象，然后他们会耐心等待，等待下一次潮汐的涌动，等待下一个可能的机会。”
  “那如果我们成功了呢？”
  路明非想起了那扇应声而开的巨门，想起了那头被他拔掉“网线”的次代种。
  索菲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路明非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悲哀的弧度。
  “如果遗迹被激活了，就就像你们所做的那样。”
  “那么，清除计划就会启动。”
  “清除？”
  恺撒的声音陡然降低了八度，金色的瞳孔中寒光闪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索菲亚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去看众人的表情。
  “一旦确认遗迹有了超出预期的反应，无论你们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或者失去了什么，只要你们试图带着这些‘秘密’离开那片海域，家族就会不惜一切代价......”
  “将你们连同你们的船，以及所有知晓这一切的人彻底抹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冷酷。
  无情。
  甚至可以说是灭绝人性。
  这就是瓦斯科家族隐藏在被诅咒的守护者这块遮羞布下的真实面目。
  他们不是什么值得同情的可怜虫，而是一群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疯子。
  “就凭他们？一群被困在岛上几百年的囚徒？”
  路明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哪来的自信，以为自己是开了上帝视角的玩家可以随意清除我们这些‘NPC’？”
  “因为信仰。”索菲亚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无奈，“已经持续了数百年，近乎偏执的信仰。”
  “他们坚信瓦斯科家族是被诅咒的，但同时也是被选中的，是距离海洋与水之王力量最近的存在。”
  “诅咒既是惩罚，也是一种考验，一种筛选，只有最虔诚的后裔，才有资格最终继承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
  “他们相信，只要能够成功掌控那份力，别说是区区卡塞尔学院，就算是传说中的四大君主也可以被他们踩在脚下。”
  “混血种的未来将由瓦斯科家族来书写，这就是他们世代相传的宿命。”
  听着索菲亚的叙述，路明非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冰窖。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个家族会如此排外，如此谨慎，又如此疯狂。
  当一个群体被长久的痛苦隔绝，被一个虚无缥缈却又无比诱人的目标所驱动时。
  他们会变得有多可怕 会扭曲一切，包括亲情，道德，甚至自己。
  “所以，”恺撒的声音冰冷如铁。
  “你父亲让你跟着我们不仅仅是为了让你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更是让你充当一个诱饵或者说......催化剂？”
  索菲亚的身体猛地一颤，用力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有些真相远比死亡本身更加残忍。
  “一群被力量迷住了心窍的蠢货。”
  恺撒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厌恶。
  他可以理解追求力量的野心，但他无法容忍这种将亲情和族人都视为工具和牺牲品的冷酷。
  楚子航一直沉默地听着。
  “遗迹的激活，很可能与路明非有关。他的血统或者他所使用的某种力量可能与遗迹产生了更高层级的共鸣。”
  他将转向路明非，带着一丝探究。
  路明非赶紧摆手：“可能是我运气好？”
  他暂时还不想承认自己身上藏着能激活龙王老巢的“钥匙”，天知道会引来多少麻烦。
  零适时地打断了可能深入下去的讨论。
  “索菲亚小姐提供的情报非常重要，我已经发送给校长了。
  “根据现有信息判断，瓦斯科家族对我们的敌意非常强，任何试图与其进行沟通或谈判的尝试都将被视为高风险行为。”
  “也就是说......”路明非总结道。
  “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就离那帮疯子远点，等校长来收拾烂摊子？”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策略。”零表示认同。
  就在这时，舰桥方向再次传来了声音，通过公共广播系统，比之前更清晰。
  “各单位注意，暴风眼号已抵达预定坐标，重复，暴风眼号已抵达，校长即将登舰！”
  来了！
  刚才还在讨论的最终裁决者，这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