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回忆篇（七）

  像是无波的大海上突然悬挂了一颗石子。
  此后，舆荼和陆小酒的每一次相聚，石子都会反复坠海。
  起初只是淡淡的涟漪。
  后来起了小小的海浪。
  临近陆小酒生日时，舆荼在距离北辰星光年外的星球，刚结束一场杀戮。
  他身上干干净净，鼻尖却仍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靠着墙壁，拿出通讯器。
  通讯接通的瞬间，陆小酒的声音立刻响起，
  “哥哥！”
  长睫垂下，红眸里的冰冷烟消云散，舆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小酒，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哥哥，我都可以。”
  “你最喜欢什么？或者，最想要什么？”
  对面诡异沉默下来。
  隔着遥远的距离，舆荼可以听到陆小酒突然加重的呼吸。
  并不明显，却像一只小猫的爪子，在他的心头狠狠挠了一下。
  舆荼指腹轻轻摩挲着通讯器，他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轻轻仰头，长发在身后垂直落下，他的喉结像雪色天地里起伏的山峦。
  舆荼听到了自己不同以往的心跳声。
  荒漠里突然长出一朵小玫瑰，舆荼赤脚踩着沙子靠近，低头盯着它许久，最后蹲下，小心翼翼将它捧在了手心。
  他凑上前嗅了嗅玫瑰的香气，鼻尖萦绕的血气刹那消失于无。
  单调的藤蔓刹那花开，舆荼有了自己的绿洲。
  “小酒……”
  是在对陆小酒说。
  更是在对他自己说。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会帮你实现。”
  另一边，陆小酒听得头皮发麻。
  他低着头，拽着自己的校服拼命往下压，试图遮挡某个不合时宜激动的玩意儿。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最后努力用‘弟弟’的语气说，
  “全世界，我最喜欢的只有哥哥。
  哥哥送我什么，我都喜欢。”
  ……
  ‘叮铃铃’——
  一下课，陆小酒拎着书包就往外跑。
  “老大，你跑什么？今天不去网吧了？”
  陆小酒背对着兄弟们摆手：“不去不去！自己玩去！我哥今天回来！”
  “行吧行吧。哎，兄弟们，今天我们也散了吧，没有陆老大，我们怎么干得过敌方帮派！”
  “散了散了，按照规律，陆老大这几天都不会和我们玩嘞！”
  “陆老大和他哥感情也太好了吧！”
  ……
  陆小酒一路小跑回家，动作迅速敏捷躲避着路上的行人。
  耳边风声鹤唳，却掩盖不了他的心跳。
  跑到小巷，他赶紧停下来，抬手整理了自己的校服，又理了理头发，这才抬脚往前走。
  院门打开，陆小酒一眼就看到舆荼房间的灯亮着，他眼睛亮得可怕，继续朝前，推门而入。
  “哥哥！”
  舆荼从楼上下来，他和陆小酒的方向都在二楼，下面是客厅和餐厅。
  他显然刚洗了澡，头发还没完全干，身上换了浅灰色的针织衫，显得格外居家。
  陆小酒看到他，丢下书包就往厨房走，他娴熟地挽起衣袖，穿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食材。
  今天他生日，他知道舆荼要回来。
  这是他今天天不亮就去早市买的。
  平时他吃东西不挑，舆荼回来，食材一定不用隔夜的。
  舆荼走过去给他解围裙。
  陆小酒这三年长高了不少，之前还比舆荼矮一个头，现在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
  “小酒，今天你生日，坐着吧。”
  “啊？哥哥会做饭？”
  “……”舆荼，“不是。”
  他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想法，站在灶台前，温度太高了！
  舆荼略心虚地说：“我在最好的酒店，定了饭菜……虽然不是我做的，不过待会儿，我负责摆盘。”
  反正总有一个步骤，是他亲手负责。
  “哥哥摆盘了，那就是哥哥做的！”
  十分钟后，酒店果然有人送来了饭菜。
  甚至不需要舆荼摆盘，每一道菜都摆盘精美，舆荼只需要把它端上桌就可以了。
  陆小酒无脑夸：“是哥哥把菜放上去的，那也是哥哥做的！”
  舆荼耳根有点烫：“坐着，吃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舆荼拿出给陆小酒买的蛋糕。
  他俩都不爱吃甜食，所以舆荼准备的蛋糕不大，中央插了一根蜡烛。
  他点燃蜡烛关掉灯，把蛋糕捧在陆小酒面前：“许愿吧，小酒。”
  烛火照亮舆荼的脸。
  还有什么愿望，会比眼前的画面更美好的呢？
  陆小酒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说：“我想要的，都已经拥有了。我就许愿……希望哥哥，一生平安健康，开心快乐吧。”
  他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舆荼放下蛋糕，陆小酒起身要去开灯，手腕被舆荼握住。
  陆小酒重新坐了下来。
  “小酒。”
  “什么？”
  “你刚刚，没有说实话。”
  “啊？”
  “你想要的，都已经拥有了吗？”
  “……是……啊。”
  昏暗的视线里，陆小酒能看到舆荼模糊的轮廓，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青年体温一向偏低，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扑在脸上的温度却烫得可怕。
  舆荼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他凑到陆小酒耳边，近乎是呢喃的语气，
  “小酒，你不是想要我吗？”
  “啊……”
  “我说过，你生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
  “我……我……我……”
  “知道了。”舆荼说，“这种事情，当然需要哥哥先主动。”
  舆荼手指发颤，勾起陆小酒的下巴。
  唇擦过陆小酒的耳畔，脸颊，最后落到了他的唇上。
  ……
  夜雨突然而至。
  风将芭蕉巨大的叶子吹得左右摇晃，撞击在墙壁上啪啪作响。
  繁花被拍落，散了满园，芬芳浸入雨水里，香了整片天地。
  黑色长发在枕上铺开，细腰被掐住，舆荼将脸埋在枕头里。
  陆小酒拨开他的发，低头吻上他后颈的钻级能量晶，舆荼立刻侧头：“小酒，这里不行……”
  ……
  一夜未眠。
  陆小酒请假三天。
  第四天，舆荼忍着浑身酸痛，离开北辰星。
  宇宙飞船里，舆荼靠着透明船舱，看着下方越发渺小的北辰星，联系了云白鹤。
  他的声音哑得不行：“白鹤……我之前说的药剂，研制有结果了吗？”
  云白鹤吓了一跳：“等等，你先说你怎么回事？是阻断药剂新的副作用？”
  “不是……逗了几天猫，太累。”
  使用阻断药剂，舆荼的身体不会自主修复，第三天他都快跟不上陆小酒的节奏了。
  “逗猫？你还喜欢猫呢？”
  “嗯，喜欢。”
  云白鹤笑了笑，随即语气严肃道，
  “你的血清在我这，那个药剂已经研制成功，但是舆荼，你确定，你要使用本源休眠药剂？”
  本源休眠药剂，这是星际明令列出的禁药。
  顾名思义，这种药剂的作用，就是让能量师本源休眠——
  让能量师的本源陷入沉睡，长时间使用后，大概率终生无法唤醒。
  和自己剥夺自己能量师的力量，没什么区别。
  “我确定，”
  舆荼说，
  “阻断药剂……用不了一辈子。
  我连续用了几年，身体已经出现了抗药性，现在药剂作用时间越来越短。
  现在，只有休眠本源这一个办法。”
  本源休眠，舆荼的治疗之力失去作用，他脑后的钻级能量晶也就废了。
  “白鹤，只有这样，我才能一辈子不被蓝宵找到。”
  云白鹤叹息一声：“我知道……可你……甘心变成普通人？”
  “我求之不得。高高在上的第一指挥官……真没什么好当的。”
  他余生，一个陆小酒，一个小院，足矣。
  “行吧，”
  云白鹤道，
  “本源休眠需要循序渐进，一共十二支药剂，你按照我给的时间依次注射，注射期间不能过度使用力量，否则会功亏一篑。”
  “谢谢。”
  “你是我云白鹤的朋友，何需言谢？舆荼，等你得偿所愿，请我喝酒。”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