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绝对光明的阴影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洁净气息，大伙后来才知道，那是圣光草特有的味道，据说能涤荡灵魂。
  整座城市浸润在无处不在的光里。
  辉芒从石墙的缝隙间渗出，从地砖的接缝处向上弥漫，甚至包裹着过往行人的轮廓，使他们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感觉……很安宁。”
  格雷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其他士兵脸上也显露出相似的放松神情。
  然而，张晨煜注意到塞琳娜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图兰的手指烦躁地敲打着自己的斧柄。艾拉瑞尔看似优雅地站立着，但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正细微地相互摩挲着。
  米拉靠近张晨煜，声音压得很低：“圣光对非人类种族……不那么包容。尤其是那些习惯于阴影的种族。”
  “我能撑住。”
  塞琳娜的声音有些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总之，大家先找落脚处。”
  墨渊长老说，“去晨星旅店。”
  “可那个艾德温……”莱恩德面露迟疑。
  “正因为可疑，才更要去探探。”
  墨渊长老目光扫过众人，“有时候，主动靠近比被动等待更安全。”
  晨星旅店坐落在城市中层区域，既不喧闹也不偏僻。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烘焙谷物和木柴烟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大厅布置得像个热闹的驿站，墙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护身符和褪色的旗帜，角落的壁炉里，火焰在夏季里依然安静地燃烧着，舔舐着木柴。
  “欢迎光临！”
  一个爽利的声音传来。
  老板娘玛莎是个身材圆润的中年妇人，脸上带着能融化坚冰的笑容。
  她系着沾有白色粉末的围裙，双手也沾着同样的粉末，显然刚从厨房出来。
  “艾德温的朋友们到了？他早打过招呼啦！来来来，房间备好了。”
  她热情地招呼着，准备带路。
  “稍等。”
  艾拉瑞尔上前一步，眼神锐利，“他如何得知我们的行程？”
  “噢，这个嘛，”玛莎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纹路弯起，“艾德温那孩子有点特别，总能感应到一些事情。放心，他心眼不坏。”
  特殊感应？
  张晨煜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跟我来吧，楼上请。”
  玛莎引着他们走上木楼梯，“最好的房间留给你们了。哦对了，精灵小姐和矮人先生，有特制的房间，能帮你们减轻圣光的压力。”
  她果然知晓众人的真实身份。
  “别那么紧张呀，”玛莎回头俏皮地眨了下眼，“想在圣光之城讨生活，没点眼力劲儿可不行。安心住下，我的旅店自有规矩，安全得很。”
  她带众人来到顶层，一整层宽敞的套房。
  “原本是留给贵客的，最近清闲，便宜你们喽。”
  她推开房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晚餐好了会叫你们。”
  玛莎一走，塞琳娜立刻开始在房间内走动，指尖划过墙壁、家具缝隙。
  “没有监视法术的痕迹，暂时安全。”
  “我们仍需警惕。”
  艾拉瑞尔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旅店，这老板娘，还有那个艾德温，都透着不寻常。”
  “大家暂且休整吧。”
  墨渊长老走向一张宽大的椅子，“晚餐时，一切自有分晓。”
  张晨煜的房间在窗边。
  推开窗棂，大半个圣光之城铺展在脚下。
  夕阳沉落，将整座城市浸染在浓烈的金红之中。
  晚祷的钟声悠远响起，街道上的人们纷纷驻足，面朝大教堂的方向，垂下头颅。
  那景象庄严肃穆，虔诚无比。
  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感觉到了吗？”米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什么？”
  “这座城的‘完美’。”
  她望着窗外，眼神深邃，“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生疑。”
  “这我的家乡，大海有温柔低语，也有狂怒咆哮。有绚烂的珊瑚礁，也有致命的暗流漩涡。那才是真实。”
  “可这里……”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窗台上，“只有光明，没有暗影。只有秩序，没有一丝混乱。这不自然。”
  “或许是圣光的伟力？”
  “或许吧。”她低语。
  敲门声响起。
  “客人们，晚餐备好了。”玛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餐厅设在一楼，暖黄的灯光下，长桌铺着干净的桌布，摆满了香气四溢的菜肴，像一扬丰盛的家宴。
  除了他们，还有几桌看起来是朝圣者的客人。
  艾德温已经就座，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学者袍，与白天的朝圣者形象截然不同。
  “欢迎！”
  他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意，“请入座。玛莎的手艺，在城里可是数一数二。”
  座次安排巧妙，艾德温在主位，正对着墨渊长老。
  “在享用美食之前，”艾德温举起盛满深色液体的酒杯，“敬远道而来的新朋友。”
  “等等。”
  塞琳娜身体微微前倾，“你究竟是谁？”
  “真直接。”
  艾德温的笑意加深了些，“不过我喜欢。那我也开门见山吧，我是圣光之城暮光会的成员。”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感觉不太好。
  众人身体瞬间绷紧，手悄然移向武器。
  艾德温依旧从容：“别紧张。暮光会并非邪祟，恰恰相反，我们是一群追寻真相的人。”
  “什么真相？”
  “比如...”
  “为何圣光之城没有贫民窟？为何这里的每个人都如此虔诚？为何千百年来，无人真正见过命运之眼？”
  命运之眼！
  这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看来我猜对了。”
  艾德温的目光扫过众人瞬间的反应，“你们不是寻常的朝圣者。让我再猜猜……是为了神器碎片而来？”
  “你想怎样？”
  艾拉瑞尔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合作。”
  艾德温放下酒杯，“相信我，在圣光之城，没有我们的帮助，你们寸步难行。”
  “为何帮我们？”张晨煜追问。
  “因为……”
  艾德温的视线定在张晨煜脸上，那双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光流转，“我看到了。若你们失败，这座城市……不，整个世界，将沉入永恒的光明。”
  “永恒的光明有何不妥？”卡修斯眉头紧锁。
  “卡修斯·罗兰，前圣殿骑士。”艾德温直视着他，“你应当最清楚，失去阴影的光明意味着什么。”
  “那是独裁，是禁锢，是以神圣为名的暴政。”
  “如今的教廷早已背离初代圣者的道路。他们不再追寻真光，而是追求绝对的控制。”
  “证据何在？”莱恩德沉声问。
  “后天。”
  艾德温语带深意，“后天是忏悔日，全城都将参与祈祷仪式。那时，你们自会明白。”
  “若我们拒绝合作？”塞琳娜试探。
  “那你们未必能安然度过三日。”
  艾德温摊开手，“教廷的耳目无处不在。入城的盘查？那仅仅是开始。”
  “他们已在关注你们。尤其是你。”
  他看着张晨煜，“虽然你身上时间之力的涟漪微弱，却瞒不过真正的行家。”
  “不过无需忧虑，”艾德温脸上又浮现出那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只要合作，暮光会可提供庇护。我们在教廷内部……有朋友。”
  “你们所求何物？”墨渊长老一语切中要害。
  “帮我们找到真相。”
  艾德温收敛了所有表情，“关于命运之眼的真相，关于教廷掩藏了千年的秘密。”
  晚餐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进行。
  食物精美，香气诱人，但众人味同嚼蜡，心思都悬在艾德温的提议上。
  “我有个问题。”
  米拉放下叉子，目光清澈地望向艾德温，“你说你见到了未来。这是何种能力？”
  艾德温微微一怔，“这正是我加入暮光会的缘由。我生来便能窥见一些……可能性。并非预言，只是无数可能碎片中的掠影。”
  “那一定很煎熬吧。”米拉的声音很轻。
  “你懂我？”艾德温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海族亦有类似的能力者。”米拉低声说，“看到太多支流，反而会在洪流中迷失方向。”
  “是啊。”艾德温的眼神黯淡下去，“幼时，我以为这是神的恩赐。直到我见到了父母的死亡。”
  “我试图阻止，警告他们危险，恳求他们留在家中。结果…他们死得更快，更惨。”
  餐桌上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抱歉。”
  米拉轻声道。
  “不必。”
  艾德温振作精神，“正是那次让我明白，未来并非刻在石板上，但改变需要智慧。蛮力只会让结局更糟。”
  “所以你选择了在暗处行动。”
  艾拉瑞尔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没错。”
  艾德温点头，“暮光会就是这样一群人。无法在阳光下对抗教廷，便选择在阴影中追寻真相。”
  “听起来……像是我会做的事。”
  塞琳娜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认同。
  晚餐结束，艾德温提议带众人去看看夜幕下的大教堂。
  “夜晚的教堂，与白昼截然不同。”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若想真正了解圣光之城，就得看清它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