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只争来世

  然而，他的身体早已被酒色和丹药掏空，刚才的暴怒，更是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元气。

  他的手，刚刚摸到冰冷的剑柄。

  徐飞后发先至，更快一步握住了剑。

  赵衍扑了个空，整个人因为巨大的惯性，重重地摔倒在地。

  “砰！”

  这一次，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不对……

  这不对！

  我的身体……我的力气……

  张真人明明说过，九转龙虎大丹能让朕返老还童，日御十女，力胜虎豹！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瞪着徐飞。

  “是你……是不是你！你和张玄妙那个贱人，你们一起做局算计朕！”

  “朕……朕那么信任他！奉他为国师！为他建造宫观！他……他竟然敢背叛朕！”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湿了明黄的道袍和身前的金砖。

  他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徐飞没有去擦拭被溅到靴子上的血点。

  他只是静静地蹲下身。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执掌亿万人生死的天子，如今如一条死狗般躺在自己脚下，苟延残喘。

  他缓缓地，缓缓地开口。

  “陛下，其实，我也曾想当一个忠臣的。”

  这句话，是真心的。

  初入官场，面对这个看似英明神武的君王，他也曾有过辅佐明君，青史留名的热血与抱负。

  可是，君王的多疑，同僚的倾轧，这吃人的官场，一步一步，将他逼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忠臣？

  当忠臣的下场，他见得太多了。

  赵衍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砸出一声轻响。

  死了吗？

  徐飞伸出手，准备为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君主，合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赵衍眼皮的刹那。

  一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声音，从赵衍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徐飞……”

  “朕……不争朝夕……”

  “只争来世……”

  话音落。

  赵衍的头，彻底歪向一旁。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可他的眼睛，却依旧圆睁着，直勾勾地，仿佛要穿透这大殿的穹顶，穿透这时光的阻隔，死死地钉在徐飞的身上。

  徐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大殿之内，炉火依旧熊熊燃烧，将他和他脚下皇帝的尸体，映照得一片诡异的通红。

  他笑了一声。

  是了，他信了后半辈子的道，求了一辈子的长生，或许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他都坚信，自己能够转世重来，能够向他这个篡夺者，讨还血债。

  荒谬。

  可笑。

  徐飞摇了摇头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衍的尸体，那双曾经让满朝文武战栗的龙目，此刻正空洞地望着殿顶，残留着无尽的怨恨。

  他伸手，将赵衍的眼睛合上。

  “陛下，安心去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迈开脚步，向着殿门走去。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他再次推开。

  门外的火光和喧嚣，一瞬间涌了进来。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然后，他用一种沉痛无比的语气，朗声宣布。

  “陛下……宾天了！”

  此言一出，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虽然所有人都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当它真的从徐飞口中说出时，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无与伦比的。

  皇帝，死了。

  那个统治了大承朝数十年的男人，死了。

  紧接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徐飞脸上露出悲愤交加的神情，高举起手中那把从赵衍手里夺来的天子剑。

  “陛下晚年，沉迷修道，被妖道张玄妙蛊惑，服食丹药，耗尽心血，以至龙驭上宾！”

  “此妖道，蛊惑君心，祸乱朝纲，罪该万死！”

  “忠勇王何在！”

  徐老二毫不犹豫，上前，单膝跪地。

  “属下在！”

  “着你部，即刻查封京城所有道观，捉拿妖道张玄妙及其所有同党，严加审讯，务必查清其所有罪状！”

  “凡与其同流合污者，一律……格杀勿论！”

  “遵命！”

  徐老二领命而去。

  徐飞的目光，又转向了西山大营的将士们。

  “诸位将士！”

  “我等兴兵，乃为清君侧，除叛逆！奈何太子赵珣、大皇子赵辰望等人，丧心病狂，竟在宫中作乱，惊扰圣驾，致使陛下天年不永！”

  “此等乱臣贼子，虽死不足惜！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徐老二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的心脏，开始擂鼓般狂跳。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帝死了，太子死了，大皇子也死了……

  那……接下来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那个站在大殿门口，身披甲胄，手持天子剑，宛如神魔一般的身影。

  那是他的儿子！

  他徐老二，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泥腿子出身。

  虽然现在已经封王，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总担心吃不饱饭的农夫。

  他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徐飞能有出息，光宗耀祖。

  儿子做到了，比他想象中做得好太多。

  他成了文官之首，成了总理，权倾朝野。

  可徐老二从没想过……从没敢想过……

  皇帝！

  老赵家的人都快死绝了，我儿手握兵权，清君侧，定宫乱，功高盖世！

  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配坐上那个位置？

  老徐家……要出真龙了？

  一想到这里，徐老二激动得浑身颤抖，

  周围的将领，也大多屏住了呼吸，心思各异。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今夜之后，大承朝的天，要换姓了。

  这是从龙之功啊！

  徐飞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微微叹气。

  现在登基，就是把天下所有心怀叵测的藩王和世家，都变成自己的死敌。

  赵氏皇族统治数百年，余威尚在。

  自己此刻强行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只会让本就动荡的江山，瞬间烽烟四起，陷入更大的混乱。

  于是，他脸上的悲愤之色更浓，

  “幸赖祖宗庇佑，陛下虽遭奸人所害，但皇室血脉，尚未断绝！”

  此言一出，徐老二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广场上原本已经开始骚动的气氛，也为之一滞。

  什么意思？

  还有？

  只听徐飞继续朗声道：“陛下尚有一子在世！”

  “四皇子，赵珏！”

  赵珏？

  人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许多人甚至要想一会儿，才能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那个被一怒之下贬去皇陵守陵的四皇子？

  徐飞要立他为帝？

  所有人都懵了。

  徐老二更是脑中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理解儿子的操作。

  放着唾手可得的皇位不要，去扶持一个废物？图什么？

  徐飞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振臂高呼。

  “四皇子赵珏，品性纯良，仁孝敦厚！乃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我等为人臣子，理当匡扶社稷，迎立新君！”

  “即刻起，本官代行摄政之权，总领朝政！稳定京城局势！”

  “西山大营副将听令！”

  “末将在！”

  一名将领立刻出列。

  “你，亲率一队精锐，备齐皇家仪仗，即刻前往皇陵！务必以最隆重的礼节，将四皇子殿下……迎回宫中！”

  说到“迎”字，徐飞特意加重了语气。

  “至于登基大典……”

  “国朝飘摇，正需新君安抚天下。然仓促登基，不合礼制。待四皇子回宫，如此方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亦能让天下臣民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