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皇帝沉迷修道

  徐老头没有多言，只是将那封精心封好的信笺递了过去，语调平淡如水：“劳烦小公公，将此信转交安公公。”

  “只说是我这个老头子，有些家事絮叨。”

  那小太监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的厚度与蜡封的郑重，心中便知分量不轻。

  再联想到手里那张沉甸甸的五十两银票，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腰弯得更低了些：“老爷子放心！您的话，安公公的吩咐，奴才就是跑断了腿也给您办妥！”

  “有劳。”徐老头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信里只问了一件事：私建码头，朝廷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

  夜深，值房内灯火如豆。

  安德海屏退了旁人，独自坐在桌案前。

  他展开那封来自徐老头的信，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私建码头？

  这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是与官府争利，私设关卡，动摇国本。

  往小了说，不过是地方豪绅图个便利。

  全看上面的人，想把它当成什么事。

  安德海没有声张，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当他整理那些积压的、被认为“不甚紧要”的文书时，格外留了心。

  宫里的太监自有一套生存法则。

  消息灵通，眼观六路，是最基本的本事。

  安德海如今也算小有体面，平日里对上对下都舍得使钱，嘴巴又甜，谁都愿意卖他个面子。

  大家心照不宣，在这吃人的地方，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谁也不知道，今天你随手帮的一把，会不会是明天救自己一命的稻草。

  过了好几天。

  王德被淑贵妃娘娘叫去安排插花，临走前让他把一堆来自工部和户部的陈年旧案归档。

  安德海在其中翻检，忽然，一份蒙尘的草案吸引了他的目光。

  《关于鼓励民间资本参与便民营造疏》。

  他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将那份草案抽了出来，快速浏览。

  这份草案由工部一位侍郎牵头，联合户部几位官员共同起草。

  里面洋洋洒洒，核心意思却很明确：对于码头、桥梁、道路等有益于民生、促进商贸的工程，允许民间出资兴建，官府予以勘验、监督，并可酌情减免部分税赋，以彰“官督民办，与民同利”之国策。

  只是草案的末尾，被御笔朱批了四个字：“事关重大，暂缓。”

  日期，是半年前。

  安德海明白了。

  皇帝并非完全反对，只是时机未到，或是被更“重要”的事耽搁了。

  这“暂缓”二字，便是最大的信息差，也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迅速将核心内容记在心里，然后把草案归回原位，仿佛它从未被动过。

  次日，一个负责出宫采买的小太监，在路过徐家开的“徐记”布庄时，进去扯了两尺新到的云锦。

  付钱时，他状似无意地对掌柜的说道：“我们安公公念叨，说家里老人要是想修桥铺路，得先跟官府报备一声。毕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官府知道了，总会支持的。”

  掌柜的心领神会，将找零的铜板和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一同递了过去。

  油纸包里，是安德海亲笔写的一张字条，只有寥寥数字：法有可依，速报官备，以民为先。

  消息很快传回徐老头耳中。

  老人枯井般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当即提笔，写了一封加急的信，通过军中渠道，送往北境的儿子徐老二手中。

  信中，他详尽指示，让徐老二即刻以昭武将军徐建业的名义，备齐文书，前往云中府衙，就“为方便军民两用、促进地方商贸而兴建码头”一事，正式向官府报备，请求勘验核准，转为正式码头。

  信的最后，他只加了一句：“此事，赵珣殿下亦乐见其成。”

  ……

  云中城，知府衙门。

  知府看着眼前这位身材魁梧、气势沉凝的武将，以及他呈上来的文书，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呀，徐将军！您这可是为我云中府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知府心里跟明镜似的。

  至于那个新码头，知府早有耳闻。

  原来的官家码头被钱六那种蠹虫搞得乌烟瘴气，商船怨声载道，几乎废弃。

  这个临时码头一开，下游立刻活了过来，府库的商税都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

  他本就头疼如何处理这事，既想摘果子，又怕担责任。

  现在好了，徐将军主动来投案……不，是来报备！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更何况，文书里说得明明白白，这是“军民两用”，是为了“方便军需转运，促进地方商贸”。

  这理由，太正当了！报上去，谁也挑不出错。

  “将军高义！此等利国利民之举，本府岂有不允之理！”

  知府当场提笔，在文书上大笔一挥，盖上了大印。

  “本府即刻派人前往勘验，并为您请一块‘官督民办，军民之渡’的牌匾！以彰将军之功！”

  徐老二看着对方热络的样子，心中暗暗佩服父亲的算计。

  他只是一个在前线冲杀的武夫，这些弯弯绕绕，若不是信里写得明白，他一辈子也想不通。

  他抱拳，沉声道：“多谢知府大人。”

  “码头所得，除却日常维护，所有盈利，我部将分文不取，全数上缴府库，或用于地方民生。”

  知府一听，更是喜上眉梢。

  这徐将军，不仅会办事，还会做人啊！这等于白送了他一份天大的政绩！

  他看着徐建业，越看越顺眼。

  这哪里是武夫，分明是福将！

  ……

  与此同时，赵珣也收到了徐建业关于码头正式获批的报告。

  赵珣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徐建业果然没让他看走眼。

  不仅练兵是把好手，在地方上竟然也能做出这等实事。

  一个小小码头，盘活了江州下游的经济，还得了地方官府的嘉奖，最重要的是，打出了他“赵珣的人”不仅能打仗，还能安民的旗号。

  这与京城里那帮只知空谈的文官，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

  他提起笔，将徐建业兴建码头、利商惠民的事迹，作为自己治理边境、军民融合的成功案例，详细写入了给父皇的奏折之中，与近期的军情一并呈送回京。

  他期待着，父皇能从这件小事中，看到他的能力与用心。

  ……

  然而，赵珣的这封奏折，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它甚至没有被送到皇帝赵衍的面前。

  通政司的管事太监，收到这封来自北境的加急奏报，只是草草扫了一眼。

  “二皇子又上书了……嗯，边境安稳，军民融洽，建了个码头……”

  太监撇了撇嘴。

  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折子，他见得多了。

  若是往常，他会仔細揣摩，将其中的功绩润色一番，在恰当的时候呈给陛下。

  但现在……

  他抬头，望向紫禁城深处，那个终日丹火缭绕、香烟弥漫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已经半个多月没上朝了。

  所有非万分紧急的政务，都被内阁和司礼监联手“处置”了。

  所谓处置，不过是按照旧例，草草拟旨回复，或者干脆压下不报。

  谁敢现在去打扰陛下的“清修”？上次兵部尚书张滔因为军饷的事硬闯丹房，被陛下当场斥责为“俗务扰我清静”，罚俸一年，至今还灰头土脸。